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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公主府的刀

2026-09-08 17:10:59 作者: 枝葉蔓蔓

  蕭雲昭收到江南來的密信時,正在練字。

  她寫的是「忍」字。

  寫到第七張,筆鋒仍舊壓得太重,最後一捺幾乎要刺破紙背。

  女官站在旁邊,看得心驚膽戰,卻不敢勸。

  自從沈春禾入公主府,外頭盯著公主府的人便多了起來。昨日還有御史在朝上含沙射影,說公主殿下插手臣子家事,有失皇室體面。

  聖人沒發作,只淡淡問了一句:「朕的女兒救一個受欺辱的女子,也要先問過御史台?」

  那御史當場跪了,可蕭雲昭知道,這只是第一撥試探。

  她若以為父皇替她擋了一句,事情便過去了,那才是真蠢。

  沈春禾是趙懷的痛處,趙懷背後站著三皇子。

  三皇子背後,還有皇后。

  這一條線牽出來,牽的不是一個後宅舊人,而是朝堂上那把人人都不敢明說的椅子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女官低聲道,「江南密信。」

  蕭雲昭筆尖一頓,墨汁在紙上洇開,將那個「忍」字毀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她索性擱筆,接過信。

  

  信有兩封,一封是崔令宜寫給她的,字跡清秀,言辭卻利落,開頭沒有半句寒暄,直接寫趙夫人派人壞崔氏帳冊一事已查實,證物已封存,另抄一份送入京中趙懷手裡。

  蕭雲昭看見這裡,眉梢微挑,「她倒膽大。」

  女官問:「崔娘子做了什麼?」

  蕭雲昭沒答,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崔令宜在信中寫得明白:趙懷此人謹慎自保,最忌旁人越過他行事。殿下不必急著揭證,應先盯趙府後宅、趙夫人陪房、通寶錢莊票號,以及三皇子府長史身邊出入。三日內,趙懷必會清理門戶。清理得越狠,越說明他怕。

  信末只有一句:「殿下要的不是一樁後宅醜聞,而是趙懷與三皇子府之間互不信任的裂縫。」

  蕭雲昭將這句話看了兩遍,忽然笑了,「好一個崔令宜。」

  她把信遞給女官,女官看完,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氣:「崔娘子這是把趙大人逼到不得不動?」

  「是。」蕭雲昭道,「她沒有把刀遞到本宮手裡,她是把刀放進了趙懷自家屋裡。」

  這樣一來,公主府反倒乾淨,趙懷若不動,便等著把柄被送到她手中;趙懷若動,就會驚動三皇子府。

  人心一亂,縫便開了。

  蕭雲昭重新拿起另一封信,這封信更短,是給沈春禾的。

  封口上寫著「若沈姨母願看,便給她;若不願,也不必強求」。

  蕭雲昭看著那行字,眼底微微一動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崔令宜此人最厲害的地方,不只是會算人心。

  她算人心,卻也留人餘地。

  沈春禾這些年被趙懷和趙夫人磋磨,早已像驚弓之鳥。若崔令宜一味逼她出頭作證,說不定反而會把人逼回殼裡。

  可這一封「願看便看」的信,倒像是給了沈春禾一口氣。

  蕭雲昭起身:「去見沈氏。」

  沈春禾住在公主府西側小院。

  院子不大,卻清靜。蕭雲昭沒有虧待她,衣食藥材皆按貴客供給,只是不許她出府,也不許她隨意見外人。

  沈春禾比初來時氣色好了些,可人仍瘦得厲害。

  她見蕭雲昭進來,立刻起身行禮。

  蕭雲昭擺手:「坐吧。」

  沈春禾不敢真坐實,只挨著椅邊。

  蕭雲昭看她這副模樣,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
  她生在宮裡,見慣了女人在權勢下低頭。嬪妃、宮女、命婦,看似身份不同,其實有時都一樣。

  有人被關在宮牆裡,有人被關在夫家後宅里。

  蕭雲昭把信放到桌上:「江南來的。她說你願看便看,不願看便罷。」

  沈春禾手指猛地顫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令宜?」

  蕭雲昭嗯了一聲。

  沈春禾盯著那封信,許久沒有伸手。

  蕭雲昭也不催。


  屋裡燃著安神香,窗外有雨後的泥土氣息。小丫鬟在廊下輕手輕腳地換茶,連杯盞相碰的聲音都壓得極低。

  終於,沈春禾拿起信,她拆得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  信中並沒有太多安慰。

  崔令宜只寫了幾件事。

  第一,趙夫人派人去江南動崔氏帳冊,已被拿住。

  第二,相關證物會送入京中,與沈春禾的證詞互為支撐。

  第三,她若害怕,可以繼續留在公主府,不必急著見人;她若願意開口,就只說自己親眼所見,不必替崔家,也不必替任何人多說一句。

  最後一行字很短。

  「姨母,你不是誰的妾,也不是誰的錯處。你是活下來的人。」

  沈春禾看著那行字,眼淚忽然砸了下來,她哭得很安靜,沒有嚎啕,沒有訴苦,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,打濕了信紙。

  蕭雲昭沒有勸。

  她見過太多人哭。

  宮裡失寵的妃子哭,犯錯的宮女哭,被父皇訓斥的皇子也哭。那些哭聲里有求饒,有怨懟,有算計,有不甘。

  沈春禾這哭,卻像一個人終於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
  過了許久,沈春禾抬袖擦了擦眼,起身跪下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蕭雲昭看著她:「想好了?」

  沈春禾聲音仍抖,卻比從前清楚許多:「民婦願作證。」

  女官眼中一喜。

  蕭雲昭卻問:「你可知道,一旦作證,你就再沒有回頭路了。趙懷不會放過你,趙夫人更不會。你從前受過的委屈,都會被人拿到檯面上議論。有人會罵你不知廉恥,有人會說你攀附公主,還有人會說你不過是崔家手中的棋子。」

  沈春禾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蕭雲昭沒有放軟語氣。

  她要的是能站住的證人,不是一時被感動推上去的人。

  沈春禾若今日只因崔令宜一封信動了念頭,明日被流言一壓便退縮,那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上堂。

  沈春禾跪在地上,手指死死攥著袖口。

  許久,她道:「民婦知道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眼睛通紅。

  「可民婦若不說,往後就算活著,也還是趙家的影子。趙懷說什麼,我便是什麼。趙夫人想怎麼糟踐我,我便只能認。民婦這些年,認夠了。」

  蕭雲昭眼神微深。

  沈春禾咬著牙繼續道:「我不求殿下替我討公道,也不求崔家認我。我只求有一日,旁人提起沈春禾,不是說趙懷從前那個妾,而是說她曾當著天下人的面,說過一句實話。」

  蕭雲昭慢慢笑了,這一笑不同於平日的驕矜,反倒帶著一點真切的欣賞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她親自彎腰,扶沈春禾起來,「本宮記住你這句話。」

  沈春禾被她扶得一怔。

  蕭雲昭道:「從今日起,公主府會替你請女先生,教你認狀紙、看供詞、記年月。你不必怕自己說錯,本宮要你說的不是漂亮話,是實話。」

  沈春禾哽咽著點頭。

  蕭雲昭轉身吩咐女官:「派人盯趙府。尤其是趙夫人身邊的陪房。」

  女官應下。

  蕭雲昭又道:「再給裴硯聲遞信,就說江南那邊已經動了,京中這頭,本宮接刀。」

  女官遲疑:「裴世子如今還在江南?」

  蕭雲昭看向窗外,雨後的天色泛著薄青,「他會回來的。」

  女官不解,蕭雲昭卻已低頭看向桌上那個被墨洇壞的「忍」字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這字今日寫壞了也好。

  忍不是一直壓著不動。

  忍到該出刀的時候,刀要比誰都穩。

  而崔令宜隔著千里,已經替她把第一把刀磨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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