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硯聲回京那日,城門外的雨剛停。
馬蹄踏過濕泥,濺起細碎泥點。雲墨跟在後頭,眼底帶著幾分倦色,卻不敢喊累。
他們從江南一路疾行,途中只在驛站換馬。世子爺嘴上沒說急,可誰都看得出來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京中這幾日會起風。
入城時,守城兵卒瞧見威遠侯府的令牌,立刻放行。
裴硯聲沒有先回侯府,而是去了公主府。
公主府門前的人比往日多了許多。有賣糖糕的,有挑菜擔的,有避雨的車夫,還有兩個看似閒逛的書生。
雲墨只掃一眼,便認出其中三處暗樁。
他低聲道:「主子,皇后宮裡的人,三皇子府的人,還有趙家的。」
裴硯聲神色不變:「記下來。」
「是。」
門房見是裴硯聲,連忙進去通報。
不多時,蕭雲昭身邊的女官親自出來迎,「世子來得正巧,殿下正在等您。」
裴硯聲入府時,蕭雲昭正坐在水榭里看供詞。
她今日沒有穿宮裝,只著一身月白常服,發間也只簪了一支玉簪,少了幾分明艷驕矜,卻多了幾分沉靜。
裴硯聲行禮:「殿下。」
蕭雲昭抬頭看他:「你從江南回來得倒快。」
「江南的事暫可穩住。」
蕭雲昭似笑非笑:「是江南的事穩住了,還是崔令宜把你趕回來了?」
裴硯聲面色不動,雲墨卻險些低下頭,這話扎得准。
裴硯聲道:「殿下若只是想取笑臣,臣可以稍後再來。」
蕭雲昭輕嗤:「你如今脾氣倒比從前好了些。若換做以前,本宮提她一句,你怕是連臉色都懶得給。」
裴硯聲沒有接話。
從前,他如今最不願聽的便是從前。
蕭雲昭也沒繼續戳他,抬手把案上的供詞推過去。
「趙府昨夜帶走了趙夫人身邊的王婆子。今晨,王婆子的兒子被人送出城,半道叫本宮的人截了。」
裴硯聲翻開供詞。
王婆子兒子供稱,趙夫人身邊確實有人與三皇子府長史的親隨見過面。那親隨姓盧,常替長史跑腿,出入三皇子府不顯眼,卻與通寶錢莊一個管事關係極近。
裴硯聲看完,問:「人呢?」
蕭雲昭道:「盧平今晨沒去三皇子府。」
「跑了?」
「未必。」蕭雲昭眼底微冷,「也可能已經死了。」
裴硯聲合上供詞。
三皇子府反應很快。
趙懷一動,他們便知道事情露了。若盧平活著,便是趙夫人與三皇子府之間的線;若盧平死了,線斷了,可也證明三皇子府心虛。
「趙懷呢?」裴硯聲問。
蕭雲昭笑了笑:「上朝時還同三皇兄說了兩句話,瞧著一切如常。」
裴硯聲道:「他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三皇子先給交代。」
蕭雲昭眸色一動。
裴硯聲道:「趙懷不會立刻翻臉。他要看三皇子是棄盧平,還是棄趙夫人。若三皇子把責任全推到趙夫人身上,趙懷便會知道,今日被棄的是趙夫人,明日就可能是他。」
蕭雲昭慢慢點頭,「崔令宜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裴硯聲指尖微頓。
蕭雲昭注意到,故意道:「你不必這副神情。她給本宮寫信,又不是給你寫。」
裴硯聲抬眼,蕭雲昭心情忽然好了些。
從前她看裴硯聲,總覺得這個人冷得像玉雕,萬事不入心。如今見他因崔令宜一句信不是給他寫的而沉默,竟覺得有幾分痛快。
她道:「崔令宜說,趙懷這樣的人,最怕自己成為棄子。只要讓他看見三皇子府有棄他的念頭,他便會替我們咬開第一道口子。」
裴硯聲垂眸:「她還說什麼?」
蕭雲昭挑眉:「怎麼,世子想看她的信?」
裴硯聲不答,蕭雲昭把另一張紙推過去:「她讓本宮盯通寶錢莊。你既回來了,這事便交給你。」
裴硯聲接過,那紙上是崔令宜另抄的一份票號。
字跡他認得,清秀,端正,卻在收筆處帶著一點極利的鋒。
裴硯聲看著那幾個數字,眼底不自覺軟了一瞬。
蕭雲昭嘖了一聲,「行了,別在本宮這裡擺出這副樣子。要看回你侯府慢慢看。」
雲墨低頭,肩膀忍得微微發抖。
裴硯聲淡聲道:「殿下如今倒很閒。」
「本宮不閒。」蕭雲昭收起笑,「父皇讓我明日入宮。」
裴硯聲神色一愣。
蕭雲昭道:「御史彈劾本宮插手趙家內宅,皇后也遞了話,說本宮年紀不小,應知避嫌,不該同有婦之夫的舊妾牽扯不清。」
這話說得極毒,沈春禾雖是趙懷曾經的妾,可趙懷如今有正妻,有官身。
蕭雲昭若護著沈春禾,便容易被人往「擾臣家宅」的名頭上扣。
更何況她是公主,公主行事稍有不慎,便會被人拿禮法壓住。
裴硯聲道:「聖人怎麼說?」
「父皇只讓我明日進宮說話。」蕭雲昭指尖輕輕敲著案面,又道:「所以明日,本宮不能只帶沈春禾的委屈進宮。」
「要帶趙夫人的把柄。」
「還要帶三皇子府的影子。」蕭雲昭道,「但不能太實。太實,父皇會覺得本宮急著咬三皇兄;太虛,皇后會當場壓死沈春禾。」
裴硯聲看她一眼,蕭雲昭已經比崇縣時更穩了。
她從前也聰明,卻更慣於用身份壓人。如今她開始明白,身份能開門,卻不能替她在門後站穩。
「臣會在明日早朝前,把通寶錢莊的線送到殿下手裡。」
蕭雲昭道:「來得及?」
「來得及。」
裴硯聲起身:「臣先告退。」
蕭雲昭卻叫住他:「裴硯聲。」
他回頭,蕭雲昭看著他,忽然問:「你這次回京,是你自己的意思,還是崔令宜讓你回來的?」
裴硯聲沉默片刻,「都有。」
蕭雲昭輕輕笑了,「她倒會用人。」
裴硯聲道:「她不是用我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裴硯聲看向水榭外的雨後蓮池,荷葉上的水珠滾落,碎成一圈極淺的漣漪。
「她是讓我做我該做的事。」
蕭雲昭怔了怔,她忽然明白崔令宜為何不肯嫁裴硯聲了。
一個女人若只想做他的妻,當然可以借他的權勢過得很好。
可崔令宜要的,是讓裴硯聲也成為棋局中的一枚子,而不是她頭頂上的天。
這樣的女人,若有朝一日真站到她身邊,能做的絕不只是遞幾本帳冊。
蕭雲昭望著裴硯聲離開的背影,眼底慢慢浮起一點亮色。
女官低聲問:「殿下在想什麼?」
蕭雲昭道:「在想父皇明日若問本宮,為何非要護一個沈春禾,本宮該怎麼答。」
「殿下想好了?」
蕭雲昭拿起崔令宜送來的信,輕輕一折。
「想好了。」
她要告訴父皇,她護的不是沈春禾一個人,她護的是天下女子在夫家受盡欺凌之後,仍能有一處說真話的地方。
這話若從前的蕭雲昭來說,父皇只會當她意氣用事。
可若加上趙夫人的把柄,三皇子府的影子,崔氏帳冊的證據,以及裴硯聲早朝上的一句話。
那便不是意氣,是政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