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寶錢莊在京城東市最熱鬧的一條街上。
白日裡車馬不絕,銀票、現銀、田契、鋪契從柜上過一遍,便能換成旁人看不見的數目。
到了夜裡,朱漆大門一合,門前兩盞燈籠仍亮著,照得門楣上「通寶」二字像抹了一層油光。
裴硯聲到時,錢莊已經閉門。
雲墨跟在他身後,低聲道:「主子,錢莊掌柜姓方,明面上是三皇子妃娘家的遠親,實際上替三皇子府料理過幾筆不便走明帳的銀子。只是這些年他做事謹慎,帳面極乾淨。」
裴硯聲抬眼看了一眼門上銅鎖,「太乾淨的帳,往往最不乾淨。」
雲墨會意,抬手敲門,門房不耐煩地開了一條縫:「誰啊?錢莊歇了,明日再來。」
雲墨亮出令牌,門房臉色一變,剛要關門,門已經被雲墨一腳抵住。
「奉旨查帳。」
這四個字一落,門房腿都軟了。
方掌柜很快被人從後院請來,他四十來歲,身材微胖,穿一身暗青綢衫,瞧著和氣,眼睛卻極活。見到裴硯聲,他先是一驚,隨即堆笑行禮。
「原來是裴世子。世子夜裡到訪,小店有失遠迎。」
裴硯聲沒有同他寒暄,「帳房。」
方掌柜笑容微僵:「世子,錢莊帳冊繁多,夜裡燈火不明,若要查帳,不如明日小的親自將帳冊送到三司?」
裴硯聲看他一眼,方掌柜後背一冷,「世子放心,小的絕不敢耽擱。」
裴硯聲淡聲道:「你耽擱的這一刻,足夠後院燒三本帳。」
方掌柜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,雲墨已經帶人往後院去。
果然,後院小帳房裡有個夥計正抱著一隻木匣往灶房跑。暗衛上前將人按住,打開木匣,裡面不是銀票,而是幾本薄薄的帳冊。
方掌柜臉色慘白,裴硯聲走過去,隨手翻開一本。
帳冊上沒有寫人名,只寫了日期、數額和暗號。乍看像尋常流水,可其中有幾筆數目,恰與崔令宜抄給蕭雲昭的票號相近。
「這是什麼帳?」裴硯聲問。
方掌柜額上滲汗:「是,是小店私下放貸的帳。錢莊做生意,難免有些不合規矩的地方,小的願意受罰。」
他認得很快,認小罪,避大罪。
裴硯聲把帳冊合上:「放貸的帳,為什麼要燒?」
方掌柜強笑:「小的怕世子誤會。」
「誤會什麼?」
方掌柜答不上來。
裴硯聲沒再問他,轉頭吩咐雲墨:「封帳房。今夜錢莊所有人不得離開。讓三司的人過來。」
方掌柜撲通跪下:「世子!小的不過是錢莊掌柜,真不知什麼趙夫人,也不知什麼三皇子府。那些銀票都是客人正常兌出去的,小的哪裡能知道客人拿去做什麼?」
裴硯聲終於低頭看他,「我還沒提趙夫人。」
方掌柜面如死灰。雲墨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。
這掌柜瞧著滑不留手,真被他家主子盯住,也不過三句話就露了底。
三司的人來得比方掌柜想像中更快。
裴硯聲沒有獨自帶走帳冊,而是當著三司書吏的面封存。每一本帳的頁數、封口、見證人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方掌柜看著這一幕,心徹底涼了。
若裴硯聲私下拿走帳冊,三皇子府還有辦法說他偽造。可如今三司在場,錢莊人在場,封條上還蓋著都察院的印,想賴也難。
只是裴硯聲並沒有立刻把三皇子府咬出來,他只讓人核三筆銀子。
一筆,流向趙夫人身邊王婆子的侄子,一筆,流向西街賭坊,一筆,流向三皇子府長史親隨盧平的妹夫名下鋪子。
雲墨低聲問:「主子,為何不直接查三皇子府?」
裴硯聲翻看著帳頁,聲音平靜:「直接查,查不到。」
三皇子府不會蠢到讓銀子明晃晃從府里出去。
中間隔著錢莊、鋪子、親隨、姻親、賭坊,繞得越遠,越像沒有關係。可只要找到一條反覆出現的路,便能證明這不是巧合。
裴硯聲看向方掌柜,「盧平在哪?」
方掌柜嘴唇發抖:「小的不知。」
裴硯聲道:「他今晨未去三皇子府,午後有人見他在通寶錢莊後巷出現。你說不知?」
方掌柜猛地抬頭,「誰看見了?」話出口,他便知自己又錯了。
裴硯聲眼底沒有半分波瀾,「看來他確實來過。」方掌柜癱坐在地。
裴硯聲把帳冊交給三司主簿:「煩請大人連夜核驗。明日殿下入宮前,我要一份能呈御前的簡錄。」
三司主簿苦著臉,卻不敢推辭。「下官盡力。」
「不是盡力。」裴硯聲道,「是必須。」他語氣不重,卻壓得人不敢反駁。
出了錢莊,夜風迎面吹來,雲墨才低聲道:「主子,盧平若真在錢莊出現過,只怕如今已經不在城裡了。」
「未必。」裴硯聲望向街盡頭,那裡黑沉沉一片,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。
「三皇子府要斷線,死人最乾淨。可盧平若知道自己會死,就一定會給自己留退路。」
「退路在哪?」裴硯聲沒有立刻回答,他想起崔令宜從江南送來的信。
她在信里另寫過一句:能經手髒銀的人,未必忠心,只是貪。貪的人怕死,也怕銀子沒命花。
裴硯聲淡聲道:「查盧平這兩日買過什麼,見過什麼人,尤其是藥鋪、車馬行和寺廟。」
雲墨一怔:「寺廟?」
「想藏活人,寺廟比客棧乾淨。」
雲墨立刻應下。
裴硯聲翻身上馬,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通寶錢莊,錢莊門前燈籠仍亮著,只是方才還亮得富貴,此刻卻像兩隻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眼。
這只是第一筆帳,明日御前,才是真正要算的時候。
雲墨跟著上馬,忍不住問:「主子,若方掌柜半夜畏罪自盡呢?」
裴硯聲道:「所以留三司的人守著。」
「若三司里也有人被買通?」
裴硯聲看了他一眼,雲墨立刻閉嘴。
裴硯聲卻沒有斥他,只道:「那就更好。」
雲墨一愣。
裴硯聲勒轉馬頭,聲音被夜風吹得極冷:「誰急著滅口,誰就替我們指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