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雲昭入宮時,天色還未大亮,宮道上濕氣重,青石磚被夜露浸得發暗。她坐在步輦上,指尖搭著扶手,看似平靜,實則將裴硯聲連夜送來的簡錄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通寶錢莊,王婆子,西街賭坊,盧平,每一個名字都不算大,卻像一根根細釘,足夠把趙夫人與三皇子府之間那層薄紙釘住。
只是蕭雲昭清楚,今日她不能把所有釘子都砸進三皇兄身上,皇最忌皇子相爭失了體面。
她若一進門就咬三皇子,皇后只需哭一句「公主構陷手足」,事情便會從查案變成家事。家事一亂,禮法就會壓到她頭上。
所以崔令宜在信里寫得很明白,「殿下今日只說三件事:沈春禾為何可為證,趙夫人為何要滅證,錢莊為何須查到底。」
不說三皇子,偏偏讓所有人都想到三皇子。
蕭雲昭閉了閉眼,步輦停在御書房外。
萃英扶她下來,低聲道:「殿下,皇后娘娘已經到了。」
蕭雲昭一點也不意外,皇后不會放過今日。
她進殿時,聖人坐在御案後,臉色不算好。皇后坐在一側,眼角微紅,像是已經哭過。三皇子蕭承珏也在,垂首立著,神色恭敬得挑不出半點錯。
趙懷不在,這倒更有意思。
蕭雲昭行禮:「兒臣見過父皇,見過母后。」
皇后看著她,先嘆了一聲。
「雲昭,你素來有主意,可這一次實在太莽撞。趙懷是朝廷重臣,趙夫人也是誥命夫人。你把一個舊妾藏在公主府,又縱她攀咬舊主,傳出去,叫天下人如何看皇家?」
蕭雲昭沒有急著反駁,她只是跪下,將一份供詞雙手呈上。
「父皇,這是沈春禾重新核過的供詞。供詞裡凡她未親眼所見者,皆標作聽聞;凡年月不確者,也另有註明。兒臣今日呈上,不是為讓父皇只聽她一面之詞,而是請父皇准三司照此核查。」
聖人抬手,內侍將供詞呈上,皇后眼底微微一沉。
她原以為蕭雲昭會護短,會把沈春禾說得如何可憐。只要蕭雲昭一哭一怒,她便能順勢說她被崔令宜利用,被一個妾室哄得失了公主分寸。
可蕭雲昭沒有,她一開口就是核查。聖人翻了幾頁,眉頭稍松,「這供詞是誰教她寫的?」
蕭雲昭道:「兒臣府中女先生教她記事,裴世子讓三司書吏校了格式,江南崔氏補了幾處舊物線索。」
皇后立刻道:「陛下聽聽,一個逃妾的供詞,竟牽扯公主府、裴世子和江南商戶。臣妾實在擔心,雲昭是被人架著往前走。」
蕭雲昭抬頭看向皇后,「母后此言,兒臣不敢認。」
皇后皺眉:「本宮是為你好。」
「若母后為兒臣好,便該盼著兒臣查清事實,而不是先問誰幫了兒臣。」蕭雲昭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「父皇常說,朝廷用人,不問出身,只問是否可用。崔氏有帳,裴世子有權,三司有法,沈春禾有證。兒臣把這些放在一處,是為查案,不是為結黨。」
「你——」皇后臉色一變,聖人卻抬了抬手,「讓她說。」
蕭雲昭轉向聖人,「父皇,兒臣今日不求父皇信沈春禾,也不求父皇信兒臣。兒臣只求父皇信證據。若沈春禾所言為假,兒臣願受責罰;若她所言為真,那趙夫人派人動崔氏帳冊、意圖滅證,便不是尋常內宅紛爭。」
她頓了頓,取出第二份簡錄。
「這是通寶錢莊昨夜封存帳冊的簡錄。錢莊有三筆銀子,分別流向趙夫人陪房親眷、西街賭坊,以及盧平姻親名下鋪子。盧平此人,是三皇兄府長史身邊親隨。」
三皇子終於抬頭,「皇妹此話,是疑心我?」
蕭雲昭看也沒看他,她只望著聖人:「兒臣不敢疑心皇兄。兒臣只是稟明,銀子走到何處,便該查到何處。若盧平假借三皇兄府名義行事,更該查清,以免污了三皇兄清名。」
三皇子嘴角微僵,這話叫他進退不得,他若說不查,便像心虛;他說查,盧平這條線就要進三司。
皇后立刻道:「一個親隨而已,未必能代表皇子府。雲昭,你如今句句不提你三皇兄,句句又都指向他,這難道不是手足相疑?」
蕭雲昭終於看向皇后,「母后,兒臣若真要指向三皇兄,今日就不會只帶簡錄。」
皇后一怔。
蕭雲昭道:「兒臣會帶御史,會帶沈春禾,會帶崔氏帳冊,會帶江南商戶聯名,求父皇當場查三皇子府。」
殿內驟然安靜,三皇子臉色終於變了。
蕭雲昭卻低下頭,語氣反倒更穩:「可兒臣沒有。因為兒臣知道,皇子府不是尋常府邸,父皇的兒子也不該因一名親隨便被妹妹當眾構陷。所以兒臣今日只求查盧平,查通寶錢莊,查趙夫人身邊人。」
她伏身叩首,「若查到最後,與三皇兄無關,兒臣親自向三皇兄賠罪。」
聖人看著跪在殿中的女兒,許久沒有說話。他聽得出來,這不是從前那個只會爭寵鬥氣的蕭雲昭,她在逼他,可逼得有分寸,有退路,也有證據。這種逼法,不像後宮裡學來的。
聖人忽然問:「這些話,是崔令宜教你的?」
蕭雲昭心頭一跳,她沒有否認,也沒有全認。
「崔令宜提醒兒臣,證據比委屈有用。可今日跪在父皇面前的,是兒臣。」
聖人眼底微動,蕭雲昭抬頭,眼中沒有淚。
「父皇,兒臣想護沈春禾,也想護崔氏商行,更想護往後願意替朝廷做事卻怕被權貴反咬的百姓和商戶。兒臣知道自己是公主,行事更該慎重。正因如此,兒臣才求查,不求斷。」
御書房裡靜得只剩香爐輕響,皇后臉色難看,三皇子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。
聖人終於開口,「准。」
皇后猛地抬頭:「陛下!」
聖人看了她一眼,「只查盧平、通寶錢莊與趙夫人滅證一案。三司會同裴硯聲辦理,雲昭不得私自提審。」
蕭雲昭俯身:「兒臣遵旨。」她低頭那一瞬,心口才慢慢落回原處。
這一局,沒有贏透,可她沒有輸,而且從今日起,父皇已經親口准她用證據說話。
這比任何一句偏愛,都更要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