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雲昭退出御書房時，三皇子跟了出來。宮道上宮人遠遠避開，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往前湊。
三皇子蕭承珏走在她身側，面上仍帶著溫和笑意，「皇妹今日好口才。」
蕭雲昭淡淡道：「三皇兄過獎。」
「不過皇妹這般護著一個外人，叫皇兄有些看不懂。」蕭承珏道，「沈春禾不過趙府舊妾，崔令宜也只是江南商戶。你為她們得罪趙懷，得罪母后，甚至把皇子府親隨送進三司，值得嗎？」
「三皇兄覺得不值得，是因為你身邊從不缺替你做事的人。你一句話，自有人送錢、遞刀、背罪。可我不一樣。」
蕭承珏聞言，眼神微深。
蕭雲昭道：「我若今日連願意替我做事的人都護不住，明日還有誰敢站到我身邊？」
「皇妹這話，倒像真要同皇兄爭了。」這句話很輕，輕得像閒談。
蕭雲昭卻聽出了花中藏著的鋒利。
若是從前，她或許會立刻揚眉回一句「爭又如何」。可今日她只是看著蕭承珏，淡淡開口道：「皇兄想多了，父皇春秋鼎盛，何來爭字？」
蕭承珏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。
蕭雲昭微微頷首，轉身離開，她走得不快，脊背卻挺直，直到出了宮門，萃英扶她上車，才發現她掌心竟全是冷汗。
「殿下。」
蕭雲昭靠在車壁上，閉了閉眼：「無妨。」
無妨才怪，三皇兄方才那一句，已經不是試探，是警告。他在告訴她，她若再往前，他就會把「爭儲」的罪名扣到她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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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公主，若被扣上覬覦儲位，滿朝禮臣都能把她撕碎。
蕭雲昭按了按眉心，「回府後，讓女先生繼續教沈春禾核供詞。再讓人給裴硯聲遞話，盧平務必活著找到。」
萃英應聲，馬車尚未走遠，宮裡又有內侍追了出來。「殿下，皇后娘娘請殿下去鳳儀宮說話。」
萃英臉色微變，蕭雲昭睜開眼，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鳳儀宮裡，皇后已經換下方才在御前那副柔弱神情。她坐在主位上，身後宮人垂首侍立。殿中燃著極淡的香，甜膩裡帶著一點苦。
蕭雲昭行禮：「母后。」
皇后沒有立刻叫起，她慢慢撥著腕上佛珠，過了片刻，才道：「跪著吧。」
蕭雲昭跪得很穩，皇后看著她，眼神里終於沒了遮掩。
「雲昭，本宮從前只當你驕縱些，沒想到你野心這樣大。」
蕭雲昭道：「兒臣不懂母后的意思。」
「不懂？」皇后冷笑，「你今日在御前說那些話，真以為本宮聽不出來？你護沈春禾是假，借沈春禾收買天下女子之心是真；你查錢莊是假，借錢莊敲打你三皇兄是真；你說求查不求斷，更是假裝知分寸，逼陛下准你插手朝政。」
蕭雲昭垂眸：「母后既都替兒臣想好了，兒臣說什麼都像狡辯。」
「你！」皇后被她這句不軟不硬的話氣得臉色一沉。
她壓下怒意，聲音忽然又緩了下來，「雲昭，你是公主。公主有公主的好處，錦衣玉食，尊榮一生。你何必去爭那些不該爭的東西？」
蕭雲昭抬頭：「什麼是不該爭的東西？」
皇后盯著她：「朝堂，兵權，儲位，帝心。這些都不是女子該碰的。」
殿中宮人頭垂得更低，蕭雲昭卻忽然笑了，「母后也是女子。」
皇后頓時臉色一變。
蕭雲昭道：「母后掌六宮，管命婦，替父皇安撫朝臣家眷。若女子不該碰權，母后手裡的鳳印又算什麼？」
「放肆！」皇后手中佛珠重重砸在案上。
蕭雲昭俯身：「兒臣失言。」她認錯認得快，卻半分沒有悔意。
皇后看著她，忽然意識到，蕭雲昭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被激一句便跳起來的公主了。
有人教她收鋒，崔令宜，又是崔令宜。
皇后慢慢坐回去，聲音冷下來：「你以為有崔令宜，有裴硯聲，你就能站穩？雲昭，本宮今日教你一個道理。朝堂上查案，查的是證據；後宮裡殺人，不一定要刀。」
蕭雲昭心口微緊。
皇后道：「沈春禾住在你府上，總有吃藥喝水的時候。崔令宜在江南養胎，也總有生產之日。裴硯聲再能耐，能時時刻刻守著所有人？」
蕭雲昭眼神驟冷，「母后這是威脅兒臣？」
皇后笑了：「本宮是提醒你。你若再往前走，傷到的未必是你自己。」
殿中靜得發冷，蕭雲昭慢慢抬頭，「母后也聽兒臣一句提醒。」
皇后冷眼看著。
蕭雲昭一字一句道：「兒臣從前最怕旁人拿身邊人威脅我，因為我確實護不住。可如今不同了。誰敢動沈春禾，兒臣就把趙夫人滅證案擺到宗室面前；誰敢動崔令宜，兒臣就讓江南商戶的聯名書送到天下州府。」
她聲音很輕，卻不退，「母后，軟刀殺人不見血，民怨殺人，也不見得見血。」
皇后臉色終於變了，蕭雲昭俯身叩首，「兒臣告退。」
這一次，皇后沒有攔她。蕭雲昭走出鳳儀宮時，腿有些發軟，可她沒有讓萃英扶。
她一步一步走下宮階，抬頭看見天光從雲縫裡透出來，照得宮牆金瓦刺眼。她忽然想起崔令宜在信中寫過的話。
「殿下若要走到最高處，就要習慣有人拿你在意的人做刀。」那時她覺得這話冷，如今才知道，冷話往往最真。
蕭雲昭握緊袖中的供詞，眼底一點點冷下來。皇后今日這一刀，她記住了。
回到公主府後，她沒有立刻歇息。
沈春禾聽說她從宮裡回來，扶著門框等在廊下，臉色比她還白。
蕭雲昭看見她，忽然道：「怕嗎？」
沈春禾攥緊袖口，輕輕點頭，又很快搖頭。
蕭雲昭笑了一下：「怕就對了。本宮也怕。」
沈春禾怔住。
蕭雲昭越過她往裡走，聲音卻比在鳳儀宮時更穩：「但怕歸怕，供詞還要繼續核。你活著一日，趙家就得怕一日。你若自己先退了，才是真的叫他們痛快。」
沈春禾眼圈一紅，低聲道：「殿下，民女不退。」這一次，她沒有再自稱民婦。
蕭雲昭腳步微頓，心底那點被皇后逼出來的寒意，終於散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