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宜收到京中消息時,正在試新送來的安胎藥。
藥是侯府送來的,方子卻是裴硯聲讓太醫院另改過的。桃花驗了兩遍,確認無礙,才肯熬給她喝。
崔令宜端著藥碗,看著案上兩封信。
一封來自蕭雲昭,一封來自裴硯聲。
蕭雲昭的信寫得很長,她寫御前如何說,皇后如何哭,三皇子如何試探,也寫鳳儀宮裡皇后那句「後宮裡殺人,不一定要刀」。
字跡到這裡時,墨色重了些,崔令宜看著那一處,眼神慢慢冷下來。
春柳在旁邊小聲道:「殿下這是被皇后娘娘嚇著了?」
「嚇著是好事。」崔令宜道。
春柳一臉不解。
崔令宜放下信:「不被嚇一回,她總覺得自己只要在御前說贏了,事情便算贏。皇后這一刀,能讓她明白,權力不會只在朝堂上殺人。」
春柳聽得心裡發寒,崔令宜卻很平靜,她前世在侯府後宅待了六年,最知道軟刀子怎麼割人。
不給你飯吃,不給你請大夫,讓下人慢待你,讓外頭流言一日比一日難聽,讓你連病了都覺得是自己命不好。
那些刀沒有血,卻能把人一點點磨死。
皇后在鳳儀宮說出那句話,說明她已經把蕭雲昭當成真正的威脅。
這不好,也好。
不好在危險來得更快;好在敵人終於露了真心。
崔令宜拆開裴硯聲的信。
裴硯聲寫得簡短,只有幾件事:通寶錢莊帳冊已封,盧平尚未找到,皇后可能對沈春禾下手,侯府會派兩個穩妥嬤嬤來江南,但若她不願進府,嬤嬤只聽她調遣。
看到最後一句,崔令宜微微一頓。
春柳問:「世子寫了什麼?」
崔令宜把信折起來:「沒什麼。」
春柳不信,家主每次說沒什麼,往往就是有什麼。
崔令宜端起藥碗,一口氣喝完,苦得眉頭輕輕皺起。
春柳忙遞蜜餞,崔令宜看了一眼,發現那蜜餞還是裴硯聲上回送來的。
她沉默片刻,拿了一顆,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她忽然覺得,這人如今也學聰明了,不說讓她回侯府,不說要替她做主,只說人來,聽她調遣。
這確實比從前順耳許多,只是順耳歸順耳,崔令宜仍不會讓侯府的人直接進她內院。
「回信給世子。」她道,「嬤嬤可來,住外院。崔府內務,不勞侯府插手。」
春柳應下,崔令宜又鋪開一張紙,給蕭雲昭回信。
她沒有先安慰。
她先寫了幾條立刻能用的規矩。
第一,沈春禾入口之物,從今日起只走公主府小廚房,採買、驗藥、試毒、留樣,四人分管,不許同一人經手到底。
第二,公主府中所有新進僕役重查三代親眷,尤其查與趙家、皇后母族、三皇子府有無往來。
第三,蕭雲昭身邊女官分內外兩班,外班辦事,內班近身,不可混用。越是親近的人,越要有規矩,不能只憑信任。
春柳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,「家主,公主殿下會不會覺得您管得太細?」
就算自家主子替公主辦事,但到底尊卑有別。
崔令宜道:「她若覺得我管得細,說明她還沒真懂皇后的威脅。」
春柳不敢說話了,崔令宜繼續寫。
第四,鳳儀宮今日既然出言威脅,殿下不可立刻反擊。越是這時候,越要顯得敬重皇后,每日請安照舊,禮數周全。讓皇后挑不出錯,也讓聖人看見殿下受了委屈仍守規矩。
第五,暗中把沈春禾供詞分成三份。一份在公主府,一份交裴硯聲,一份送到宗室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手裡。若沈春禾出事,三份同時開。
寫到這裡,崔令宜停筆想了想,又添一句:
「殿下要讓皇后知道,沈春禾活著,是證人;沈春禾死了,是刀。」
春柳看得心口一跳,這話狠,可她不得不承認,也穩。
崔令宜吹乾墨跡,封好信。
「立刻送走。」
春柳接過信,剛要走,又聽崔令宜道:「等等。」
她另取一張小箋,寫給裴硯聲,「盧平若要藏,未必在寺廟。查義莊。」
春柳愣住:「義莊?」
崔令宜點頭,「他若知道有人要殺他,裝死比躲活人堆里更穩。寺廟要登記香客,客棧要查路引,義莊卻只收沒人認領的屍首。」
春柳聽得背後發涼。
崔令宜把小箋封好,「再告訴裴硯聲,盧平若活著,不要急著帶回京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活證人太早露面,會被人想盡辦法滅口。」崔令宜道,「先讓三皇子府以為他死了。」
春柳這回懂了,死人不會說話,可一個被所有人以為死了的人,最適合在關鍵時候開口。
崔令宜靠回軟枕,輕輕撫著小腹,她如今不能進京,不能上朝,甚至不能離開崔府太久。
可她的信可以去,她的帳可以去,她手裡握著的人心和銀糧,也可以去。
外頭雨又落了下來,打在廊下青磚上,聲聲細密。
桃花端著第二碗安胎湯進來時,瞧見她還沒歇,臉色立刻沉了。
「家主。」
崔令宜看著那碗藥,難得有些心虛,「我寫完了。」
桃花道:「您上回也是這麼說。」
春柳憋笑,崔令宜只好接過藥碗。
藥苦得厲害,她喝完後,下意識去拿蜜餞。
指尖碰到那隻小瓷盒時,她忽然想起裴硯聲信里那句「嬤嬤只聽你調遣」。
她輕輕垂下眼,人會不會真改,她還不知道,可至少這一回,他遞來的不是繩索,是可用的人手。
這便夠了,至少眼下夠了。
夜裡雨聲漸密,崔令宜睡得並不踏實。
她夢見前世侯府長長的迴廊,夢見自己病中等一碗遲遲不來的藥,也夢見今生江南院中的燈火。
醒來時,窗外天還黑著。
春柳趴在腳踏邊睡得迷迷糊糊,手裡還攥著未送完的回信清單。
崔令宜沒有叫醒她。
她安靜地看了片刻,忽然覺得自己這一世想要的其實很簡單。
不是誰的愧疚,不是誰的憐惜。
是她身邊的人,都不必再等一碗等不來的藥。
而京城那邊,盧平這顆未落的子,也該從死人堆里翻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