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義莊在城北。
那地方離熱鬧街市遠，白日裡也少有人去。牆外種著幾株老槐樹，枝葉遮天，風一吹，葉子簌簌響，像有人在暗處低聲說話。
雲墨帶人趕到時，天還沒亮透。
義莊看門的老頭披著破棉襖，眼睛困得睜不開，見一隊人馬停在門口，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燈籠摔了。
「官爺，這大清早的……」
雲墨亮了令牌：「昨夜可有新送來的無名屍？」
老頭臉色微變，裴硯聲坐在馬上，垂眸看他，那一眼不重，卻叫老頭後背一涼。
「有，有兩具。」老頭結巴道，「一具是城西河裡撈出來的，泡得不成樣子；一具是半夜送來的，說是在破廟外凍死的。」
「誰送來的？」
「巡夜的差役。」
雲墨皺眉：「哪個衙門的？」
老頭張了張嘴，答不上來。
裴硯聲下馬。
義莊門被推開，裡頭一股潮冷腐氣撲面而來。雲墨下意識屏住呼吸，裴硯聲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兩具屍身停在最裡頭。
第一具確實是溺亡，臉已看不清。第二具蓋著草蓆，露在外頭的手指青白僵硬。
雲墨上前掀開草蓆，那人臉上抹了灰，唇色發紫，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雲墨低聲道：「像死了。」
裴硯聲卻道：「不是像，是有人想讓他像。」
他俯身，指尖按在那人頸側，極輕的一點跳動。
雲墨眼睛一亮：「活的！」
裴硯聲神色未動：「帶走。」
話音剛落，義莊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。
雲墨臉色一變，那不是鳥叫，是暗衛示警。
有人來了。
裴硯聲抬手，兩個暗衛立刻將那「屍體」連草蓆一併抬進後頭柴房。雲墨則讓人把第一具溺亡屍挪到第二具的位置，草蓆重新蓋好。
他們剛布置完，義莊大門外便響起腳步聲，來的是三個黑衣人。
為首之人身形不高，走路極輕，顯然是練家子。他進門後沒看老頭，徑直往停屍處去。
雲墨從暗處看得手癢，低聲問：「主子，拿嗎？」
裴硯聲道：「先看。」
黑衣人掀開草蓆，看見那具泡得發脹的屍體，明顯一頓，「不是他。」
另一個人壓低聲音：「會不會已經被挪走了？」
為首之人眼神一狠：「搜。」
他們剛要散開，裴硯聲從陰影里走出來，「搜什麼？」
三個黑衣人同時僵住，雲墨帶人從四周圍上。
為首之人反應極快，抬手便要往嘴裡塞東西。雲墨早有防備，一枚飛鏢打過去，正中他手腕。毒丸落地，被暗衛一腳碾碎。
另外兩人想逃，卻被堵在門邊，不到半盞茶，三人全被拿下。
雲墨卸了他們下巴，搜出腰牌、短刃和一張小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四個字：死要見屍。
裴硯聲看了一眼，眸色沉下，這不是錢莊掌柜能使喚的人，也不是趙夫人身邊婆子能找來的人。
三皇子府終於急了。
柴房裡，那具「屍體」被暗衛用藥熏醒。
盧平睜開眼時，第一反應便是往後縮。
他看清裴硯聲，臉色一下白了。
「世子饒命！」
雲墨冷笑：「你倒醒得快。」
盧平渾身發抖，嗓子啞得厲害：「小的不是要背叛三皇子府，是他們要殺小的！長史說讓我出城避避風頭，可馬車走到半路，他們就給小的灌藥。小的早覺出不對，提前服了半粒龜息丸，才勉強留了一口氣。」
裴硯聲問：「誰讓你去見趙夫人？」
盧平嘴唇抖了抖。
裴硯聲道：「你若還想活，就想清楚再答。」
盧平閉了閉眼，「是長史。」
「長史奉誰的命？」
盧平不敢說。
雲墨把那張「死要見屍」的紙條丟到他面前。
盧平盯著那紙條，眼底一點點灰敗。
「是三殿下身邊的馮內侍傳的話。」他終於道，「長史說，不必驚動殿下，只要趙夫人把崔氏帳冊攪亂，沈春禾的供詞就立不住。事成之後，趙家欠三皇子府一個人情。」
裴硯聲捕捉到關鍵：「長史說不必驚動殿下？」
盧平忙點頭：「是，是這麼說的。小的不敢撒謊。」
雲墨皺眉，這話很滑。
它能證明三皇子府長史、馮內侍和盧平動了手，卻仍留著一層「不必驚動殿下」的退路。三皇子真要棄車保帥，大可說是底下人自作主張。
裴硯聲顯然也明白，他沒有失望，這本就在預料之中。
一次案子不可能掀翻一個皇子，但能讓聖人知道，三皇子府里有這樣一群人，也足夠了。
「寫供詞。」裴硯聲道。
盧平愣住：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裴硯聲看著他：「你寫一份真供詞，再寫一份假供詞。」
盧平傻了，雲墨也愣住。
裴硯聲淡淡道：「真供詞封存，假供詞送出去。讓他們以為你為了活命，已經把罪全推給趙夫人。」
盧平喉頭滾動，「那小的呢？」
「你繼續死著。」
盧平：「……」
雲墨忍不住看了裴硯聲一眼，這主意，一聽就不是他家主子一個人能想出來的。
裴硯聲像知道他在想什麼，神色不變，心想崔令宜說得對，活證人太早露面，會被人想盡辦法滅口。既然所有人都想讓盧平死，那就先讓他死著。
只是這死人，得握在他們手裡。
天色大亮時，義莊外多了一具被蓋上草蓆的「屍體」。
三皇子府的人很快會得到消息：盧平確實死了，屍首已被裴硯聲帶走查驗，而真正的盧平，則被暗衛從義莊後牆送走。
雲墨問：「主子，人藏哪？」
裴硯聲沉默片刻：「公主府不安全，侯府太顯眼，三司里也未必乾淨。」
雲墨心裡一跳：「那……」
裴硯聲道：「送去城外靜慈庵。」
雲墨一怔。
靜慈庵住著先帝時期退下來的老王妃，平日裡不問世事，卻是聖人都要敬三分的人。若盧平藏在那裡，三皇子府再大膽，也不敢搜。
更巧的是，崔令宜給蕭雲昭的信里，也提過那位老王妃。
雲墨終於沒忍住：「主子，崔娘子是不是連這一步都想到了？」
裴硯聲翻身上馬，語氣平靜。
「她想到了能用之人。我只是照著她的路，走得快些。」
雲墨閉嘴，他算明白了，如今誰在他家主子面前夸崔娘子，他家主子都不會嫌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