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府的小廚房從這一日開始,規矩嚴得近乎苛刻。
採買的人不能進藥房,驗藥的人不能煎藥,煎藥的人不能送藥,送藥的人也不能入內室。每一碗藥熬好後,先由女醫留樣,再由府中養的藥犬嗅過,最後才送到沈春禾院中。
底下人起初不明白,只覺得殿下忽然小題大做,可蕭雲昭親自來小廚房站了一回後,再沒人敢抱怨。
沈春禾那日正要喝藥,女醫忽然皺了眉,她把藥碗放下,重新取過藥渣,一味一味撥開。
萃英心口一緊:「有問題?」
女醫不敢立刻斷言,先取銀針,又用溫水化了一點藥汁。片刻後,她臉色沉下來。
「殿下,藥里多了一味白附子。」
蕭雲昭坐在一旁,眼神驟冷。
沈春禾臉色發白,下意識捂住胸口。
蕭雲昭問:「白附子有毒?」
「單用可入藥。」女醫道,「可沈姑娘近來用的方子裡有一味半夏,兩者配得不對,短日未必致命,久服卻會傷肺腑。沈姑娘身子本就虛,若連喝三五日,便會咳血發熱,看起來像舊疾復發。」
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沈春禾手指抖得厲害。
她當然聽明白了,這不是一碗見血封喉的毒,這是一把慢刀。
若沒有崔令宜提醒,若公主府仍按舊規矩煎藥,她喝上幾日,真出了事,旁人只會說她身子太弱。
蕭雲昭慢慢站起身,「藥從哪來?」
小廚房管事立刻跪下:「回殿下,藥材是照新規矩採買的,採買單、驗藥單都在。白附子不在單上,奴婢也不知為何會混進去。」
蕭雲昭沒有發怒,她反倒異常平靜,開口道:「把今日經手藥材的人全帶來。」
萃英應聲而去,不多時,採買婆子、驗藥丫鬟、煎藥媳婦、送藥小廝全被帶到院中。
蕭雲昭坐在廊下,一一看過去。
她從前審人,靠的是身份壓。
如今她想起崔令宜信里的話:越是有人想讓你怒,你越不能先怒。怒會讓底下人只怕你,不敢說真話。
「今日誰碰過藥材,自己站出來。」蕭雲昭道。
幾人面面相覷,採買婆子先哭起來:「殿下明鑑,奴婢只按單子買藥,買回來就交給驗藥的秋紋姑娘了。」
秋紋也白了臉:「奴婢驗過,確實沒有白附子。」
煎藥媳婦連連磕頭,說自己只是照方煎藥,送藥小廝更是嚇得話都說不完整。
若換做從前,蕭雲昭大概會把人全拖下去打,可今日她只問:「藥材入府後,放在哪?」
秋紋道:「放在小藥房,鑰匙在奴婢和管事姑姑手裡。」
「小藥房今日可有人進出?」
秋紋想了想:「午後馮嬤嬤來過,說奉皇后娘娘口諭,給殿下送幾盒安神香。她在廊下坐了片刻,奴婢去取茶……」
話到這裡,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蕭雲昭眼神一冷。
馮嬤嬤,是皇后身邊馮內侍的同族姑母,也是鳳儀宮常來各府傳話的人。
萃英立刻道:「奴婢這就去拿人。」
「不。」蕭雲昭抬手。
萃英一怔。
蕭雲昭看著那碗藥,忽然笑了,「拿什麼人?馮嬤嬤奉母后口諭來送安神香,本宮若現在拿她,母后只會說本宮疑心太重。」
沈春禾急道:「殿下,那這事……」
蕭雲昭看向她,聲音緩了些:「你放心,本宮不會讓你白受這一驚。」
她吩咐女醫:「把藥渣分三份封存。一份留公主府,一份送裴硯聲,一份送靜慈庵老王妃處。」
萃英眼睛一亮,這正是崔令宜信里的法子。
蕭雲昭又補了一句:「封條上寫明時辰、經手人、藥方原本,三份都要一模一樣。」
女醫連忙應下,萃英低聲道:「殿下想得越發周全了。」
蕭雲昭看著那一小包藥渣,心裡並沒有得意。
她只是忽然明白,所謂周全,並不是天生聰明,而是知道若漏掉一點,旁人就能踩著那一點把你打回去。
從前她輸得少,是因為沒人真把她當成對手,如今皇后把刀遞到她眼前,她才算真正入局。
蕭雲昭又道:「今日之事不許外傳。沈春禾照舊喝藥,只是藥換成女醫新煎的。對外就說她夜裡咳了幾聲,身子不適。」
沈春禾一怔:「殿下是要讓她們以為得手了?」
「不是以為得手。」蕭雲昭眼神冷靜,「是讓她們再遞第二刀。」
第一刀只是白附子,證據太輕。
輕到皇后可以推給馮嬤嬤,可以說是藥房疏忽,可以反問蕭雲昭為何如此揣測嫡母。
可若第二次、第三次仍有人動手,那便不是疏忽,是殺證。
蕭雲昭忽然明白,崔令宜為什麼說沈春禾活著是證人,死了是刀。
但她不想讓沈春禾死,她要讓沈春禾活著,把這把刀握在自己手裡。
院中眾人被逐一帶下去問話,沈春禾坐在屋內,許久沒有說話。
蕭雲昭走進去時,見她臉色蒼白,以為她嚇著了。
「怕了?」
沈春禾抬起頭,眼睛紅著,卻搖了搖頭,「殿下,民女只是忽然想起從前在趙家的時候。」
她聲音很輕,「那時候趙夫人也常這樣。不是打,不是罵,是今日少一碗藥,明日多一碗涼茶。病了請不來大夫,冷了領不到炭。旁人問起來,只說妾命輕賤,身子不爭氣。」
蕭雲昭聽得心口發堵。
沈春禾看向那碗被換下的藥,忽然笑了一下,「原來不是我命輕。」
蕭雲昭一怔。
沈春禾抬手擦了擦眼淚,「是她們的手髒。」
這話不響,卻像一枚釘子落進蕭雲昭心裡。
蕭雲昭慢慢握住她的手,「對。」
她道:「不是你命輕,是她們手髒。」
當夜,公主府傳出消息,說沈春禾舊疾復發,咳了一盞血。
消息很快送進鳳儀宮。
皇后聽完,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繼續。」
馮內侍應聲。
而同一時刻,靜慈庵里,老王妃正看著送來的藥渣封條,皺起了眉。
她已多年不理京中事。
可她一生無女,年輕時也曾在後宅里見過太多悄無聲息的死法。
「去告訴長公主。」老王妃放下藥渣,「第二份若再送來,老身親自進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