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正司的門,一向不好進,宮裡犯錯的宮人怕它,嬪妃身邊的老人也怕它。因為進了那裡,便不再是誰宮裡的體面人,只是案上一個名字,一句供詞,一道能往上牽的線。
馮嬤嬤被帶走時,鳳儀宮外站了不少宮人,她穿著體面,髮髻梳得一絲不亂,直到宮正司的人上前,她仍端著架子。
「老奴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,你們也敢動?」
領頭的女官神色不變:「奉陛下口諭,請嬤嬤問話。」
馮嬤嬤臉色終於變了,皇后坐在殿內,沒有出來,這比任何斥責都更叫人心寒。
馮嬤嬤回頭望了一眼鳳儀宮緊閉的門,嘴唇動了動,終究什麼都沒說。
消息傳到公主府時,蕭雲昭正在看三司送來的通寶錢莊簡錄。
萃英進來,低聲道:「殿下,馮嬤嬤已經進宮正司了。」
蕭雲昭手指停在帳頁上,「皇后可有動靜?」
「沒有。鳳儀宮說,皇后娘娘受驚,頭風犯了。」
蕭雲昭冷笑一聲,頭風犯得倒及時。她把帳頁合上,起身道:「去宮正司。」
萃英一驚:「殿下要親自去?」
「本宮不審,只旁聽。」蕭雲昭頓了頓,又道:「帶上父皇准三司與太醫院同查的口諭副本。再請太醫院那位驗過藥的老醫女同行。」
這是崔令宜信里反覆提醒過的規矩,她可以去,但不能只以公主身份去。她要帶著口諭,帶著能證明藥性的人,也帶著「我並非私審」的分寸。
宮正司里,馮嬤嬤已經跪了半個時辰。
審她的是宮正司掌事姑姑,姓嚴,年近五十,眉眼冷硬。她在宮裡多年,見過太多主子棄卒,也見過太多奴才咬主。
她不急著問狠話,只讓人把兩份藥渣、採買單、驗藥單,一樣樣擺在馮嬤嬤面前。
「認得這些嗎?」
馮嬤嬤垂著眼:「老奴不認得。」
嚴姑姑道:「六月初八,你奉皇后口諭去公主府送安神香,在小藥房外坐過一刻鐘。」
「老奴是奉命送香。」
「誰的命?」
馮嬤嬤抬頭:「自然是皇后娘娘。」
蕭雲昭進門時,正聽見這一句,嚴姑姑看見她,起身行禮。
蕭雲昭道:「嚴姑姑照規矩審,本宮只聽。」
馮嬤嬤看見她,眼底閃過一絲怨毒,蕭雲昭沒有錯過,她忽然明白崔令宜為什麼說,審人不要只聽話,要看人,有些人嘴上喊冤,眼神卻先把恨露出來了。
嚴姑姑繼續問:「皇后娘娘命你送香,可命你進小藥房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何趁秋紋取茶時,靠近藥櫃?」
馮嬤嬤臉色微變:「老奴沒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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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姑姑抬手,讓人帶上一名小宮女。小宮女跪下後,抖得厲害:「奴婢看見了。馮嬤嬤說小藥房味重,起身走了幾步,手碰過藥櫃。」
馮嬤嬤猛地瞪向她:「賤蹄子胡說!」小宮女嚇得一縮。
蕭雲昭淡聲道:「繼續說。」
小宮女眼眶通紅:「奴婢不敢胡說。奴婢當時在廊下擦欄杆,正好瞧見。只是馮嬤嬤是鳳儀宮的人,奴婢不敢多嘴。」
嚴姑姑讓人記下。馮嬤嬤臉色越來越難看,卻仍咬死不認。
「老奴只是碰了一下藥櫃,誰能證明藥是老奴放的?長公主殿下如今疑心鳳儀宮,便要拿老奴作筏子。老奴一條賤命不值錢,可皇后娘娘清名不能被污!」
這話說得漂亮,若蕭雲昭此刻動怒,便正好坐實她借馮嬤嬤攀咬皇后,她沒有怒,她只是看向太醫院老醫女。
老醫女上前,聲音不高:「藥櫃裡剩餘幾包藥材已驗過。其中裝半夏的藥包內側,沾有白附子粉末。白附子粉末與馮嬤嬤袖口香粉混在一處,氣味相近。老身不敢說一定是馮嬤嬤所放,但若她只是碰了一下櫃門,袖口不該沾到藥包內側。」
馮嬤嬤臉色一白。嚴姑姑立刻讓人取她那日所穿衣裳,馮嬤嬤終於慌了,「衣裳早洗了。」
嚴姑姑道:「為何洗?」
「天熱,換洗衣裳不是尋常事?」
「宮人出宮辦差所穿衣裳,按規矩三日內不得洗,以備查驗。馮嬤嬤在宮中多年,不知道?」
馮嬤嬤答不上來。
蕭雲昭坐在一旁,忽然開口:「馮嬤嬤,本宮不問你是誰指使。」
馮嬤嬤抬頭,蕭雲昭道:「本宮只問你,沈春禾若死了,對你有什麼好處?」
馮嬤嬤咬牙:「老奴不知。」
「你當然沒好處。」蕭雲昭道,「你一個奴才,與沈春禾無冤無仇。你冒著進宮正司的風險動手,不是為自己,是為主子。可你的主子如今頭風犯了,沒來救你。」
馮嬤嬤眼角一抽,蕭雲昭沒有再說,她知道這話點到為止。
若逼得太急,馮嬤嬤只會咬死忠心。讓她自己去想,想皇后關上的宮門,想自己被拖進宮正司時無人相送,想她一家老小如今是不是也成了可棄之物。
嚴姑姑繼續審問,蕭雲昭坐到黃昏,才起身離開,馮嬤嬤仍沒招,可她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硬氣。
萃英扶著蕭雲昭上車,低聲道:「殿下,今日怕是問不出皇后。」
「本來也問不出。」
「那殿下還坐了一下午?」
蕭雲昭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。
「給她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鳳儀宮的門有多遠。」蕭雲昭道,「也看本宮有多能等。」
她從前最不耐煩等,如今才知道,等也是一種施壓。馮嬤嬤今日不招,不代表明日不怕。人只要開始怕,就會開始想退路,而退路,是所有供詞的開頭。
當夜,宮正司傳出消息,馮嬤嬤夜裡忽然喊著要見皇后,可鳳儀宮沒有開門。
嚴姑姑讓人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記進審錄。蕭雲昭聽見時,正站在公主府廊下看雨,她沉默了很久,萃英以為她會痛快,可她臉上並沒有多少笑意。
「殿下?」
蕭雲昭道:「從前本宮總覺得,能讓敵人害怕,便是贏。」
萃英低聲問:「如今呢?」
「如今才知道,讓敵人身邊的人也開始害怕,才是真正撬開了一條縫。」
她抬手接了一點檐下雨水,指尖很快被浸涼。
馮嬤嬤不是無辜之人,可她也讓蕭雲昭看清了皇后的手段,一個跟了多年的老人,說棄就棄,那趙夫人呢?趙懷呢?三皇兄身邊的長史呢?
這世上所有靠主子臉色活著的人,一旦看見主子並不打算保自己,就會開始給自己找活路。
蕭雲昭慢慢收回手。「讓人盯著宮正司,不必催嚴姑姑。她按規矩審,咱們按規矩等。」
這一次,她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