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嬤嬤第二日招了。
她沒有攀咬皇后,她只認自己因看不慣沈春禾一個舊妾攪得宮中不寧,才一時糊塗,在藥材里動了手腳。
供詞送到御前時,蕭雲昭正陪老王妃在偏殿喝茶。
老王妃看完,冷笑一聲:「倒是忠心。」
蕭雲昭接過供詞,看到「老奴自作主張」幾個字,心裡並不意外。
皇后不會這麼容易倒,馮嬤嬤也不會輕易咬主。
一個在鳳儀宮伺候多年的老人,家中子侄、親眷、養老銀子都系在皇后手裡。她若咬皇后,死的是她全家;她若自己認下,皇后至少還會顧幾分舊仆體面。
這帳很好算。
聖人看完供詞,臉色依舊沉著,皇后跪在殿中,眼淚落得無聲。
「臣妾管教不嚴,險些釀成大錯,請陛下降罪。」
這話她說得很漂亮,不是「不知情」,也不是「冤枉」,而是「管教不嚴」,輕輕一退,便把殺證人的事,退成了管束宮人的過失。
蕭雲昭垂眸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,她知道,這時候不能由她咬,她越咬,父皇越會覺得她得勢不饒人。
老王妃卻沒那麼多顧忌,毫不留情面地開口道:「皇后確實管教不嚴,鳳儀宮的人,能進公主府的小藥房,能碰朝廷證人的藥,還能連著兩回不被發現。若非長公主謹慎,那證人如今怕是已經病死了。」
皇后臉色白了白。
聖人看向皇后,皇后伏身:「臣妾願重整鳳儀宮內務,凡涉事宮人,一律交宮正司處置。」
聖人沉默片刻,道:「馮氏杖斃。鳳儀宮涉事宮人,交宮正司審。皇后禁足十日,抄宮規百遍。」
皇后袖中手指猛地一緊。
禁足十日,懲罰不重,可這是聖人第一次因蕭雲昭的事罰她。
更要緊的是,馮嬤嬤杖斃,鳳儀宮宮人交宮正司審,等於在她宮裡挖開一道口子,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,關起門來料理乾淨。
皇后叩首謝恩,聲音仍穩:「臣妾領罰。」
蕭雲昭也跪下:「兒臣謝父皇。」
聖人看她:「沈春禾如何?」
「受了驚,身子尚可。女醫說,再養幾日便能繼續核供。」
聖人嗯了一聲,「證人既在你府上,你就護好。若再出事,朕唯你是問。」
這話聽著像責備,蕭雲昭卻心口一松。
父皇說「證人」,便是承認沈春禾不是她私藏的舊妾,而是朝廷要護的人。
「兒臣遵旨。」
出宮時,皇后從她身邊經過,皇后沒有看她,只用極輕的聲音道:「雲昭,這一局,你不過贏了一個奴才。」
蕭雲昭也沒有看皇后,「母后說得是。」
皇后腳步微頓,蕭雲昭繼續道:「可兒臣從前連一個奴才都贏不了。」
皇后臉色終於冷了,蕭雲昭微微行禮,轉身離開。
她走出宮門時,陽光照在身上,竟有些刺眼。
萃英跟在她身後,聲音里難掩喜意:「殿下,皇后娘娘被禁足了。」
「十日而已。」
「可這是頭一回。」
蕭雲昭腳步慢下來,是啊,頭一回。
從前皇后是後宮之主,是三皇兄的母后,也是她名義上的嫡母。她就算不服,也只能在口舌上頂幾句,最後往往還要被父皇說不懂事。
可今日不同,今日皇后跪了,哪怕只是為了一個奴才,為了十日禁足,她也跪了。
蕭雲昭忽然很想給崔令宜寫信,她想告訴她,自己終於明白,所謂權力不是一日登頂,而是先讓曾經不能碰的人,露出一點會疼的地方。
公主府門前,沈春禾竟等在那裡。
她披著斗篷,臉色仍白,卻站得很直。
見蕭雲昭下車,她立刻行禮,「殿下。」
蕭雲昭皺眉:「你怎麼出來了?」
沈春禾低聲道:「民女想親自謝殿下。」
蕭雲昭看著她,沈春禾眼眶微紅,卻沒有哭。
「從前在趙家,妾身……民女病了,從沒人查藥。今日有人為民女的一碗藥進宮,民女想出來迎一迎。」
蕭雲昭心口一酸,她上前扶住沈春禾。
「你要謝,就好好活著。」
沈春禾點頭。
蕭雲昭忽然道:「還有,把『民女』兩個字也慢慢改了。」
沈春禾怔住。
蕭雲昭道:「等此案了結,本宮會替你另立女戶。到時候你不是誰的妾,也不是誰府里的證人。你就是沈春禾。」
沈春禾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這一次,蕭雲昭沒有勸她別哭,她只是扶著她進門。
門內女官、丫鬟、護衛都低頭行禮。
沈春禾一步邁進去,忽然覺得這道門與從前不同,她不是被藏進來的,她是被人護著,堂堂正正走進去的。
當晚,蕭雲昭給崔令宜寫信。
她寫皇后禁足,寫馮嬤嬤杖斃,也寫沈春禾站在府門前等她。
寫到最後,筆尖停了很久,她忽然發現,自己從前想要父皇看見她,不服皇兄們能站在朝堂上,只覺得那是爭一口氣。
可今日看著沈春禾那雙含淚的眼,她才明白,自己若真往上走,背後會站著許多這樣的人,她們未必會議政,未必懂朝局,甚至連自己的冤屈都說不明白。
但她們會等一扇門開。
蕭雲昭慢慢寫下一句:「崔令宜,本宮今日贏了一個奴才,卻忽然覺得,這條路比本宮想的更重。」
寫完,她沒有劃掉,她把信封好,交給萃英。
「快馬送江南。」
她要讓崔令宜知道,她不是只學會了贏,她也開始知道,贏了之後要背什麼。
三皇子府里,蕭承珏也收到了皇后禁足的消息。
他聽完後,許久沒有說話。
長史閉門養病,盧平「已死」,馮嬤嬤杖斃,母后禁足。
每一件都不算致命,可連在一起,便像有人在他腳下悄悄抽走木板。
蕭承珏終於意識到,蕭雲昭不是在同他爭一時輸贏,她在一點點拆他身邊那些看似不起眼、實則能替他辦髒事的人。
而這些人一旦開始怕,往後再想使喚,就沒有從前那麼順手了。
他望向桌上那張寫壞的「忍」字,忽然低聲道:「崔令宜。」
這個名字,第一次真正被他記在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