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禁足的消息送到江南時,崔令宜正在見江南商會幾位老掌柜。
廳中坐著七八人,都是江南商路上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放在從前,他們來崔府,多半是為貨價、船期、銀號周轉。今日卻不同,桌上擺的不是茶點,而是幾份封好的契書。
春柳把京中密信送進來時,崔令宜沒有立刻拆。
她先看向眾人,「諸位今日願來,是信崔家,還是信公主殿下?」
這話問得直接,幾位掌柜互相看了看,一時沒人先答。
最後還是做絲綢生意的許老掌柜開口:「崔家主,咱們自然信崔家。至於長公主殿下……恕老朽直言,京中貴人離江南太遠,今日護咱們,明日未必還記得咱們。」
這話不算好聽,卻實在,崔令宜沒有生氣,開口道:「所以今日才要立規矩。」
她讓趙平把契書分發下去。
契書上寫得清楚:江南商會願以崔氏為首,設立「義倉銀帳」,專供災年平糶、朝廷賑濟、商路互保之用。各家按生意大小出銀出糧,帳冊一式三份,一份留商會,一份送江南府衙備案,一份送公主府。
許老掌柜看完,眉頭皺起,「送公主府?」
崔令宜道:「不錯。」
另一位米商掌柜忍不住道:「崔家主,咱們敬您,也願意跟著崔家扛這一回。可帳冊送到京中,往後豈不是把命門交到貴人手裡?」
「命門若只在崔家手裡,崔家倒了,諸位更沒退路。」崔令宜看著他,「送府衙,防商會內部帳亂;送公主府,防地方官府伸手;留商會,防京中貴人翻臉。三份帳互相制衡,誰也不能一口吞了。」
廳中靜了靜,這話比什麼承諾都實在。
商人最怕的不是出銀,而是出完銀後,帳在旁人手裡,功勞成了別人的,罪名卻落到自己頭上。
崔令宜把帳分三處,等於給所有人都上了一把鎖。
許老掌柜摸著鬍子,慢慢點頭,「這規矩,倒有幾分意思。」
崔令宜繼續道:「義倉銀帳不是捐。災年平糶所得,扣除成本後,按出資比例回流。朝廷若徵用糧米,也按市價七成折銀,先記帳,後結算。若有人想白拿,就讓他親自往三份帳冊上簽字。」
這一下,廳中幾位掌柜眼睛都亮了。
他們不是不願做善事,可善事若沒有帳,最後就會變成被人隨意拿捏的把柄。
有帳,有價,有簽字,便不同。
米商掌柜道:「那若公主殿下將來失勢呢?」
春柳在旁聽得心口一跳,這話太大膽。
崔令宜卻很平靜,「那崔家與諸位,也早就沒有退路了。」
廳中又靜。
崔令宜扶著椅側,慢慢道:「諸位以為,這次貨船遇襲、帳冊被污,只是崔家一家的事?不。是京中有人發現,江南商戶也能左右朝局,便想先打斷這條路。」
她看向眾人,「今日若退,往後各家只會被逐個拿捏。今日若立規矩,至少往後誰要動江南商路,都得先想想,會不會驚動公主府,會不會驚動江南府衙,會不會驚動整個商會。」
許老掌柜沉吟許久,終於拿起筆,「老朽簽。」
有他帶頭,其餘幾人也陸續落筆。
最後一位年輕些的茶商掌柜猶豫道:「崔家主,若往後真有災情,咱們這義倉由誰調?」
崔令宜道:「小災,商會三位輪值掌柜同意即可。大災,需江南府衙、公主府與商會三方印信。」
「那崔家呢?」
「崔家只占一席,不獨斷。」
眾人這回是真驚訝了,他們原以為崔令宜費這麼大力,是要藉機把江南商會握在崔家手裡。沒想到她竟主動把崔家也鎖進規矩。
崔令宜看出他們的心思,淡聲道:「崔家要的是長久,不是一時獨大。」
她頓了頓,「獨大的生意,容易招人恨;有規矩的生意,才容易傳下去。」
契書籤完後,崔令宜才拆開京中密信。
看見皇后禁足十日、馮嬤嬤杖斃,她眼神微微一動。
春柳小聲問:「家主,贏了嗎?」
「贏了一點。」
「才一點?」
「皇后傷的是臉面,不是根基。」崔令宜把信放下,「不過,這一點也夠了。蕭雲昭若連這一點都抓不住,往後也不必談更遠。」
趙平送走幾位掌柜後,回來稟報:「家主,義倉銀帳若真開,各家第一批能湊三十萬兩銀、五萬石糧。」
春柳倒吸一口涼氣,崔令宜卻沒有太意外。
「先不要往外說。」
「是。」
「把帳冊做得漂亮些,送往京城。」她道,「讓公主殿下知道,她今日在宮裡護住的,不只沈春禾一條命。」
還有江南商戶第一次真正遞到她手裡的錢糧。
春柳聽得心潮起伏,她忽然覺得,家主坐在這小小廳堂里,卻像把一條路鋪到了京城宮門前。
等眾人散去,崔令宜才露出幾分疲色。
桃花立刻端藥過來。
崔令宜看著那碗藥,忍不住嘆氣,「今日也要喝?」
桃花面無表情:「家主今日說了一個時辰的話。」
崔令宜自知理虧,接過藥碗。
藥入口時,她忽然想起沈春禾那一碗被人動過手腳的藥。
她垂下眼,慢慢喝盡。
有人喝藥,是為了活。
有人往藥里伸手,是為了讓旁人死得無聲無息。
這一世,她偏要讓那些無聲無息的死法,都有帳可查,有人可問。
桃花收了空碗,低聲道:「家主今日心情好像不錯。」
崔令宜看向窗外,「不是心情好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有了第一筆本錢。」
桃花不懂帳,卻知道三十萬兩銀、五萬石糧不是小數目。
崔令宜輕聲道:「長公主從前有聖寵,有公主府,有脾氣。如今她才算真正有了一點自己的錢糧。」
有錢糧,才能養人,養得起人,才談得上班底。
班底不是一張嘴喊出來的,是一筆筆銀子、一袋袋糧食、一條條能跑通的路堆出來的。
崔令宜摸著桌上那份義倉契書,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極淺的笑。
她把江南商會綁上蕭雲昭的船,不是為一時討好,是為將來有一日,朝中斷她糧路時,蕭雲昭手裡仍有一條江南線,這才是長久的買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