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遠侯府派來的兩個嬤嬤,是在三日後到的江南,一個姓季,一個姓方,都是侯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。
她們到崔府時,沒有擺侯府架子,也沒有張口便說要見崔令宜,只在外院候著,讓人遞上裴硯聲的信。
春柳看著那兩位嬤嬤,心裡先鬆了一半,至少不像來拿人的。
崔令宜正在看義倉銀帳的帳本,聽說人到了,放下筆,「讓她們進外廳。」
春柳遲疑:「家主不在正廳見?」
「外廳就夠了。」
她說過崔府內務不勞侯府插手,既然說了,就不能因裴硯聲如今態度軟了,便把界限也軟了。
季嬤嬤與方嬤嬤進來後,規規矩矩行禮,「見過崔家主。」
崔令宜聽見這個稱呼,神色緩了些,「二位嬤嬤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」
季嬤嬤道:「世子吩咐,老奴二人到江南後,一切聽崔家主安排。若家主覺得我們無用,便在外院做些灑掃也可。若家主不願留,我們明日便回京,不敢擾家主清靜。」
這話說得太妥帖,春柳忍不住看了崔令宜一眼,崔令宜沒說話,先拆裴硯聲的信。
信上字跡一如既往簡潔,「季嬤嬤擅內宅人事,方嬤嬤識藥膳。二人可信,但用不用由你。」
後面還有一句,「不是讓侯府進崔府,是給你添兩把能使的刀。」
崔令宜看著那句話,指尖停了停,裴硯聲這個人,從前最不會說這樣的話,他給東西,總像施捨;給保護,也像圈禁,如今倒知道先把刀柄遞到她手裡。
崔令宜將信折好,看向兩位嬤嬤。
「既然來了,便先住外院。季嬤嬤幫我查一查崔府近半年新進女僕的來歷,尤其是與京中、趙家、賭坊有牽連的。方嬤嬤跟著桃花整理藥房,所有入口藥膳,往後按公主府新規矩分人經手。」
兩位嬤嬤立刻應下。
方嬤嬤道:「家主放心,老奴只管藥膳,不碰帳冊,也不入內院。」
崔令宜看她一眼,這話顯然是裴硯聲提前交代過,她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,不是感動,更像是一個人終於知道,門在哪裡,便不再硬闖。
季嬤嬤和方嬤嬤退下後,春柳忍不住道:「世子這回是真懂事了。」
崔令宜看她,這話當著威遠侯府的人說,很不客氣了。
春柳立刻改口:「奴婢是說,世子這回安排得還算妥當。」
崔令宜沒有反駁,她重新拿起義倉帳冊,卻半晌沒看進去。
裴硯聲送來的人手確實有用,崔府如今攤子越來越大,京中、江南兩邊消息來往頻繁,她身邊原本多是商行人,擅帳目、貨路和人情往來,卻未必懂侯府和宮中那些細碎陰私,季嬤嬤和方嬤嬤,正好補上這一塊。
只是收下她們,便也意味著她與裴硯聲之間,又多了一層牽連。
崔令宜垂眸,輕輕摸了摸小腹,她不怕牽連,她只怕牽連最後又變成枷鎖。
可這一次,刀柄在她手裡,若有一日這把刀不聽使喚,她也能丟開,想到這裡,她心裡反倒安穩些。
傍晚時,季嬤嬤便查出一件小事。崔府外院一個洗衣婦,前些日子曾收過一隻京中來的銀鐲。鐲子不貴,樣式卻是京城趙家附近銀樓常見的花樣。
春柳聽完,臉色一變:「又是趙家?」
季嬤嬤道:「未必是趙家,也可能有人故意用趙家的東西引咱們查過去。」
崔令宜看向季嬤嬤,季嬤嬤垂首:「老奴在侯府多年,見過不少栽贓嫁禍。越是看著明白的線,越要多繞一圈。」
崔令宜點頭,「查她平日接觸誰,不要驚動。」
季嬤嬤應下。
春柳等人走後,小聲道:「家主,這嬤嬤還真有用。」崔令宜嗯了一聲。
春柳笑道:「那奴婢給世子回信時,要不要夸一句?」
崔令宜抬眼:「你很閒?」
春柳立刻低頭:「奴婢不閒。」
可當天夜裡,崔令宜還是給裴硯聲寫了一封信,信不長。
她先寫了義倉銀帳已立,第一批可調銀糧數目;又寫了季、方兩位嬤嬤已安置外院,暫且可用;最後才添了一句:「人手我收下,規矩仍照崔府。」
寫完,她看了許久,覺得這話有些硬,可她也不想改軟。於是又補了一句:「多謝。」
兩個字落在紙上,崔令宜自己先怔了怔,春柳在旁偷偷看見,忍不住在心底笑,家主對世子,到底是不一樣了。
崔令宜面無表情地封信,吩咐道:「送走。」
春柳接過信,跑得飛快,她怕再晚一步,家主就要把那句多謝劃掉了。
信送出去後,崔令宜在燈下坐了許久,桃花進來添燈油,瞧見她還沒歇,忍不住道:「家主,您若再不睡,方嬤嬤明日頭一件事,大約就是同奴婢一起盯您作息。」
崔令宜揉了揉眉心:「她還沒進內院。」
「可她會做藥膳。」桃花認真道,「奴婢覺得她很有用。」
崔令宜看她一眼,桃花神色坦然。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,並不在意人是不是侯府送來的。她們只在意那人會不會害家主,能不能讓家主少遭些罪。
崔令宜忽然笑了笑,「知道了,明日讓她給你打下手。」
桃花這才滿意。
夜色深下來,崔令宜躺在榻上,卻一時沒有睡意,她想起裴硯聲信里那句「不是讓侯府進崔府」,又想起自己回的「多謝」。
從前她總覺得,自己若松一寸,裴硯聲便會進一尺,可這一回,她鬆了一寸,他竟真的只停在那一寸之外。
崔令宜閉上眼。這比強勢逼近,更叫人不知如何應對,也更危險,因為她竟沒有覺得厭煩。
而京城裡,裴硯聲收到這封信時,天色已深。
他先看義倉銀帳的數目,再看季、方二人的安置,最後目光停在「多謝」二字上。雲墨站在一旁,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子把那兩個字看了許久,久到他忍不住懷疑,那兩個字莫非還能看出花來。
裴硯聲終於把信收進袖中,「回信。」
雲墨忙取紙筆,裴硯聲提筆,卻只寫了一句:「規矩照崔府,我的人也照你的規矩。」
寫完,他又停了停,添上一句,「藥苦便吃蜜餞,不必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