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府外院的洗衣婦姓錢,四十出頭,平日裡話不多。她男人早死,有個兒子在碼頭扛活,日子不算寬裕,卻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。
若只看人,實在不像能同京城趙家扯上關係。
季嬤嬤沒有立刻拿她,她先讓人查了錢婆子近一個月的出入,又查她兒子在碼頭接過哪些活,最後才發現,那隻銀鐲不是錢婆子自己戴的,是她兒子拿去當鋪換錢時,被當鋪夥計認出來的。
春柳聽完,立刻道:「那便是她兒子有問題?」
季嬤嬤卻搖頭:「未必。」
崔令宜坐在窗下,手邊放著裴硯聲剛送來的回信。信不長,她卻看了兩遍。
春柳眼尖,看見「蜜餞」兩個字,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崔令宜將信壓在帳冊底下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「讓錢婆子的兒子進來。」
錢婆子的兒子叫錢大柱,人如其名,生得高壯,進門時卻嚇得腿都軟了。他撲通跪下:「家主饒命!小的真沒偷崔府東西!」
崔令宜沒有急著問,她讓人端了一碗熱湯給他。
錢大柱愣住,不敢接。
崔令宜道:「你在碼頭扛活,昨夜又被帶來問話,想必沒吃什麼東西。先喝。」
錢大柱眼眶一下紅了,他到底年輕,又驚又餓,端著湯幾口喝完,才磕頭道:「家主,小的真的不知道那鐲子有問題。那日碼頭有人讓小的幫忙搬兩箱茶葉,說是給半吊錢。搬完後,他說身上銅錢不夠,就把鐲子押給小的,讓小的明日去東橋茶攤取錢。」
「你去了?」
「去了。可那人沒來。小的家中缺錢,就把鐲子拿去當了。」
春柳皺眉:「那人長什麼樣?」
錢大柱想了想:「三十來歲,左眉上有一道疤,穿灰布衣裳,說話不像江南人。」
季嬤嬤問:「那兩箱茶葉搬到哪?」
「搬到青石巷一處空宅。」
趙平立刻記下。
崔令宜卻問:「你為何缺錢?」
錢大柱臉漲紅,低聲道:「我娘病了,不想同府里說,怕被趕出去。」
春柳一怔,錢婆子在崔府洗衣,若病得厲害,按規矩是可以告假的。可底下人最怕一病就沒活計,哪敢主動開口。
崔令宜沉默片刻,道:「春柳,往後外院僕婦病假也立個規矩。輕病給三日帶薪假,重病由府里墊藥錢,分三個月從月錢里扣。若有人瞞病誤事,才罰。」
春柳忙應下,錢大柱愣愣抬頭,他原以為今日少不得挨一頓板子,沒想到崔令宜竟先替他娘立了規矩。
崔令宜看向他:「你沒有偷東西,但你收了來歷不明的鐲子,又隱瞞不報,該罰。」
錢大柱立刻磕頭:「小的認罰。」
「罰你去青石巷認人。」
錢大柱怔住。
崔令宜道:「認出來,算你將功折罪。認不出來,便按府規罰月錢。」
錢大柱忙道:「小的一定認!」
人帶下去後,春柳才低聲道:「家主,這鐲子不是趙家送來的?」
季嬤嬤道:「樣式像趙家附近銀樓,反倒太像了。」
崔令宜點頭,「趙夫人剛被趙懷看住,趙家這時候若再往江南伸手,不會用這麼容易認的東西。」
春柳恍然:「有人故意讓咱們以為是趙家。」
「不錯。」崔令宜看向桌上水路圖,「對方想讓我把視線重新放回趙家,好忽略另一條線。」
「哪條線?」
崔令宜指尖點在青石巷,「青石巷離新開的義倉帳房很近。」
春柳臉色微變,義倉銀帳剛立,消息還沒有放出去。知道帳房位置的人並不多。若有人已經盯到青石巷,說明崔家內部或者江南商會裡,也有人把消息遞出去了。
崔令宜道:「讓趙平查今日簽契的幾家,誰家僕從去過青石巷。不要聲張。」
季嬤嬤問:「家主是要抓人?」
「不急著抓。」崔令宜道,「既然對方想看義倉帳房,那就讓他看。」
春柳心裡一跳,又來了。每次家主說「不急」,便是有人要倒霉。
崔令宜讓趙平取來一份假帳,這份假帳不是假的銀糧數目,而是假的運送日期。上頭寫著第一批義倉糧三日後會從南碼頭入倉,實則真正糧車明日夜裡就會走北門小道,分散入三處小倉。
「把這份帳放到青石巷帳房裡。」崔令宜道,「鎖鬆些,守衛也鬆些。」
春柳忍不住問:「若真被偷了呢?」
「就是要讓他偷。」崔令宜看向窗外,神色平靜,「一個銀鐲子,只能證明有人試探崔府。可若他偷了義倉假帳,再拿假消息去邀功,咱們便能知道,他背後站的是誰。」
季嬤嬤聽得暗暗心驚,她在侯府多年,見過不少內宅手段。可崔令宜這種商戶出身的算計,與內宅不同。內宅多是爭寵、爭臉面、爭一時高低,崔令宜爭的是路,是帳,是人心往哪邊走。
她終於明白世子為何會說,一切聽崔家主安排,這樣的人,若真被侯府關進內院,才是暴殄天物。
傍晚時,裴硯聲的回信被春柳重新拿出來,放到崔令宜手邊。
春柳一本正經道:「家主,藥苦便吃蜜餞,不必省。」
崔令宜抬眼,春柳立刻退後兩步。
崔令宜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,終究沒忍住,也彎了一下唇。她拿起一顆蜜餞,慢慢含在口中。甜味散開時,她忽然覺得,裴硯聲這句廢話,倒也不算太討厭。
錢婆子的事,當日便在外院傳開了,傳的不是錢大柱收了來歷不明的鐲子,而是家主新立的病假規矩。
幾個常年在廚房、洗衣房做活的僕婦聽完,都有些不敢信。她們在大戶人家做事多年,最怕的就是病。病了不能做活,輕則扣月錢,重則被趕出去,哪有人還肯墊藥錢?
季嬤嬤把這些話聽在耳里,回頭稟給崔令宜。
崔令宜只道:「規矩立了,就照規矩走。誰若假病偷懶,也照規矩罰。」
恩要落到實處,罰也要落到實處,如此底下人才知道,崔府不是只靠家主一時心軟過日子。
季嬤嬤聽完,心裡又高看她一分,會收買人心不難,難的是收買之後還記得立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