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硯聲查京口錢莊底帳時,沒有先動京口。
京口那邊水路複雜,錢莊背後又牽著船行、鹽商、賭坊和幾家不乾淨的票號,貿然伸手,只會驚得一池渾水亂濺。他先從京城查起,查十二年前江南水患前後,京中有哪些大額銀票兌往京口,又有哪些銀票在事後被拆成零散現銀。
這活瑣碎得厲害,雲墨帶著人翻了兩日舊帳,眼睛都熬紅了。威遠侯府書房裡鋪滿帳冊,地上另放著一排算盤,撥珠聲從清晨響到夜裡,聽得守門小廝走路都不敢重些。
裴硯聲卻很有耐心,他查案時向來不怕慢,怕的是看似痛快的一刀砍下去,只砍到別人早備好的替身。
第三日傍晚,雲墨終於從一堆發黃票根里挑出一張,「世子,找到了。」
裴硯聲接過,那是一張十二年前六月二十八的兌付底聯,京城永豐銀莊開出,三千兩,兌往京口同盛錢莊。票面上用的是商號名義:瑞昌布行。
瑞昌布行並不起眼,開在京城西市,做的多是尋常綢布買賣。可裴硯聲看見這個名字時,眉梢微動,「瑞昌布行是誰家的?」
雲墨翻了翻旁邊冊子:「明面老闆姓鄭,已在七年前病故。鋪子如今轉給侄子經營。可十二年前,瑞昌布行曾給鳳儀宮送過兩批帳幔。」
鳳儀宮,皇后的宮,屋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雲墨說完這句,自己都覺得後背發緊,他們一直知道舊案可能牽到宮中,卻沒想到第一張銀票底帳便繞到了鳳儀宮用過的商號上。三千兩不算小,卻也不算大,若只是普通買賣,根本不能說明什麼;可它的時辰太巧,去向也太巧。
裴硯聲把票根放到燈下看,紙張泛黃,印記仍清楚。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騎縫章,章邊缺了一點,像是當年撕票時撕偏了。
「只有這一張?」
「目前只翻到這一張。」雲墨道,「但同月還有兩筆小額,一千二百兩、一千五百兩,都從不同商號兌往京口。商號與宮中採買多少有些關係,可帳面上看不出直接牽連。」
裴硯聲沒有失望,若對方當年真用宮中名義直接給邢五銀子,那才叫荒唐。
三千兩由瑞昌布行開出,再經京口同盛錢莊兌付,最後落到誰手裡,中間至少隔了兩層。邢五手裡的票根若還在,很可能正是其中某一張兌付後的收據,能把銀子從商號再往鑿船的人身上接。
「瑞昌布行的舊掌柜還活著嗎?」
雲墨道:「鄭老闆死了,他夫人還在,聽說如今吃齋念佛,不大見人。老帳房倒還活著,只是中風後說話不清。」
「都盯上。」裴硯聲道,「不問話,先看誰去見他們。」
雲墨應了,又問:「鳳儀宮那邊……」
裴硯聲抬手,止住他,「現在不能碰鳳儀宮。」他說這話時,語氣很淡,雲墨卻聽出一點壓著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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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禁足雖已過了明面期限,可鳳儀宮的根基仍在。若沒有更實的證據,貿然把十二年前水患舊案往皇后身上引,只會讓聖人覺得他們借舊案攻訐中宮。更何況蕭承珏正等著他們急。
裴硯聲把票根底聯拓了一份,「給崔令宜送去,只送帳,不寫推斷。」
雲墨一愣:「不提醒她鳳儀宮?」
「她看得出來。」裴硯聲說完,頓了一下,又道,「但看出來是一回事,我寫出來是另一回事。」
雲墨這回是真明白了,世子不是不信崔家主,而是不想把自己的判斷先壓到她面前。帳給她,她自己看,她若有不同想法,反而能補上京中看不到的地方。
信送到江南,已是兩日後。
崔令宜正午睡醒來,春柳替她攏起床帳時,見她眼下淡淡一層倦色,便忍不住絮叨:「家主近來雖按時歇了,可心裡總裝著事,睡也睡不實。小主子若知道,怕也要跟著不高興。」
崔令宜披衣坐起,被她念得有些無奈:「他還沒生出來,倒先被你拿來管我。」
春柳一本正經:「奴婢也是替世子管。」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僵了一下。
崔令宜抬眼看她,春柳忙低頭去拿鞋,耳朵紅得快滴血。屋中靜了片刻,崔令宜沒有斥她,只淡淡道:「這話以後少說。」
春柳鬆了口氣,趕緊應是,她知道家主不喜旁人把她和威遠侯府綁在一處。可如今世子的信一封封來,正事裡偶爾夾一句不算逾矩的關心,連她這個做丫鬟的都看得出不同。不同是一回事,能不能說出口,又是另一回事。
崔令宜洗漱後看了裴硯聲送來的票根底帳,她讀得很慢,看到瑞昌布行與鳳儀宮舊採買時,手指在紙邊輕輕叩了一下,春柳不敢打擾。
良久,崔令宜道:「裴硯聲沒寫鳳儀宮。」
春柳小聲問:「是沒看出來?」
崔令宜看她,春柳立刻改口:「奴婢說錯了。世子那樣的人,怎會看不出來。」
崔令宜把底帳放下,唇邊有一點很淺的弧度,很快又收住:「他是留給我看。」這句話說完,她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,不重,卻有回音,一個人若真想壓你,會把答案寫在最前頭,等你照著他的路走。
裴硯聲這回只遞帳,不遞結論,這份克制,比許多情話更難。
崔令宜收回心神,把瑞昌布行、同盛錢莊、邢五票根三處並在一張紙上。
「給京口傳信。不要只盯邢五,查同盛錢莊十二年前六月末到七月初的舊帳房、押票人、兌銀夥計。銀子從柜上出去,總要有人搬,總要有秤,總要有印。」
春柳聽得頭皮發麻,卻仍認真記下。
崔令宜又道:「瑞昌布行這邊,先別驚動。京中由裴硯聲看著。」
春柳應聲時,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,崔令宜問:「又想說什麼?」
春柳把話咽了又咽,最後只憋出一句:「奴婢覺得,家主和世子如今查案,倒像兩邊帳房對帳。」
崔令宜本想說她胡鬧,可這比方又莫名貼切。她垂眼看著案上兩地傳來的帳紙,半晌才道:「帳能對上,才知道誰說了假話。」至於人心能不能對上,那是更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