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紹元車隊走到青河縣時,雨勢忽然大了,官道被水泡得泥濘,車輪陷進去兩回,隨行的家丁不得不下車推行。嚴紹元年紀大了,連日趕路本就吃力,到了驛站時,整個人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,臉色灰白得像窗紙。
嚴修遠一路上繃得厲害,見父親這樣,心裡又怕又急,吩咐驛卒燒熱水、熬藥、換干褥子,聲音比平日高了許多。
驛站里人來人往,有避雨的商客,有押送文書的差役,也有幾個趕著騾車的藥商。廊下堆著濕漉漉的行李,泥水從蓑衣邊角滴下來,在地上匯成一道道細流。這樣的雨夜,最適合丟東西,也最適合讓一件東西「自己」壞掉。
嚴紹元喝過半碗藥,忽然睜眼,「書匣呢?」
嚴修遠忙道:「在裡間,小廝看著。」
嚴紹元看了兒子片刻,眼神里沒有責怪,卻有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清醒:「去看看。」
嚴修遠被看得一凜,親自去了裡間。
小廝正守在門口,見大爺過來,趕緊行禮。屋內兩個衣箱、一個藥箱、一個小書匣都在原處,乍看並無異樣。嚴修遠鬆了半口氣,正要轉身,眼角餘光忽然掃見書匣底下的氈布顏色不對。
他蹲下去一摸,指尖濕了,不是整間屋受潮的那種濕,而是書匣底部一圈被水浸過,濕意集中,像有人故意把水從縫裡灌進去。嚴修遠心口猛地一沉,他沒有立刻喊人,先把書匣抱起來。匣子外頭的銅鎖仍好好掛著,可木縫裡已經滲出一點水痕。打開後,最上頭幾張尋常詩稿濕了邊角,貼身暗袋裡那半封密折草稿卻不在匣中。
嚴修遠這才明白,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把最要緊的東西放在書匣里。
他抱著匣子回到外間,嚴紹元正靠在榻上,手裡捧著熱茶,茶霧遮住了他的眼睛,「受潮了?」老人問。
嚴修遠壓低聲音:「有人動過。」
「動的不是匣,是我們的心。」嚴紹元把茶盞放下,手背上青筋很明顯,聲音卻仍穩,「他們想知道我帶了什麼,也想讓我知道,他們已經盯上我了。」
嚴修遠額角沁汗:「父親,那東西……」
嚴紹元抬手止住他的話,「在我身上。」
嚴修遠這一路已經被父親幾次出乎意料的安排弄得心神不寧,此刻聽見這句,才算稍稍定住。他正要叫人搜驛站,嚴紹元卻搖了搖頭,「不搜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搜了也搜不到正主,只會抓出一兩個收錢辦事的小卒。」嚴紹元慢慢坐直,因動作牽動胸口,輕輕咳了兩聲,咳完後眼底反而亮了一些,「讓他們以為得手了。」
嚴修遠怔怔看著父親,這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只教他守成避禍的老人嗎?
嚴紹元像是看出他的心思,淡淡道:「我不是今日才會做官。只是這些年老了,懶得同人斗,也怕連累你們,便裝作只會養病讀書。可如今人家刀都遞到脖子上了,再裝病,便不是謹慎,是蠢。」
嚴修遠喉嚨發緊,「父親要如何做?」
「明日照常上路,傳話出去,就說書匣受潮,舊紙損了幾張,我因此氣病,需慢行兩日。」嚴紹元看向窗外的雨幕,「他們若信,後面會松;若不信,還會再試。」
嚴修遠遲疑:「那我們豈不是更危險?」
「是危險。」嚴紹元沒有安慰他,只把話說得很實在,「可你記住,奉旨進京的人死在路上,是大事;奉旨進京的人病在路上,是小事。對方不會輕易殺我,只會一點點試我帶了多少東西、肯說多少話。我們要做的,是把每一次試探都記下來。」
他讓嚴修遠取紙,親自寫下一份路上受潮記錄,連驛站名、時辰、守箱小廝姓名、屋內進出人都列清楚。寫到一半,他手抖得厲害,嚴修遠想替他,被他皺眉擋開。
「我的字,才有用。」
嚴修遠站在一旁,看著父親握筆的手一點點發白,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。
他從前怨過父親太會避事,嚴家子弟個個被教得謹小慎微,不敢和京中勛貴深交,也不敢在朝中爭鋒。可如今他才發現,父親不是沒有骨頭,只是當年的事壓得太重,把骨頭一根根壓進了肉里,外頭看不見。
夜半,驛站後門悄悄出去一個挑水的雜役,他繞過馬棚,鑽進雨里,沒走出半里,便被等在竹林邊的灰衣人攔住,「成了?」
雜役搓著凍紅的手,低聲道:「書匣受潮,嚴老頭氣得吐了藥,嚴家大爺沒敢聲張。」
灰衣人遞給他一小包銀子,又問:「可看見匣里有什麼?」
「沒看清,只瞧見幾張舊紙濕了。」
灰衣人眉頭微皺,似乎不太滿意,可雨夜裡也問不出更多,只揮手讓他走。雜役轉身剛走,另一側樹影里便有人輕輕動了一下。
嚴家隨行的老僕蹲在泥水裡,屏息等到灰衣人離開,才弓著腰往回退。他年紀不小,膝蓋早有舊疾,泥水浸進褲腿時疼得鑽心,卻沒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天亮前,老僕把灰衣人的身形、口音、遞銀子的手勢都說給嚴紹元聽。
嚴紹元披著外衣坐在燈下,聽完後只問:「口音像哪裡?」
「像京里人,可尾音有些尖,像宮裡出來的。」
嚴紹元眼皮微微一動,「宮裡」,他慢慢把這兩個字寫在紙上,又在旁邊添了「青河縣驛,書匣受潮,疑內侍線試探」。
寫完,他讓嚴修遠封兩份,「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送長公主府。」
嚴修遠驚道:「不先送裴世子?」
「大理寺自會到裴硯聲手裡。」嚴紹元把筆擱下,眼神比昨夜更沉,「長公主那邊也要知道。有人想讓她的女學沾上崔家舊案的泥,她便該知道,這泥從哪裡潑來。」
這一封路上記錄,比嚴家車隊更早到京,裴硯聲看到時,手指在「宮裡出來的」幾個字上停了很久。雲墨站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輕了些。
「世子,看來對方還是動了嚴紹元的書匣。」
「不是動書匣。」裴硯聲把紙放下,「是確認嚴紹元有沒有舊證。」
雲墨問:「要不要派人接應嚴家?」
裴硯聲沉吟片刻,搖頭,「明面上不派。嚴紹元如今奉旨進京,若威遠侯府的人靠得太近,反倒讓人說我串供。讓大理寺派兩個差役,以催行程為名跟車。暗處另派人盯青河縣那個灰衣人。」
雲墨應下。
裴硯聲想了想,又補一句:「把這份記錄抄給崔令宜。」
雲墨如今已經習慣了世子事事給江南那位送信,低頭應是,唇邊卻不小心露出一點笑。
裴硯聲抬眼看他,雲墨立刻把笑收得乾乾淨淨,裴硯聲也沒有訓他,只把崔令宜上一封信壓到案邊。紙邊被她壓得很平,連摺痕都整齊,像她這個人,越是風雨里,越要把每一件事擺正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她看見嚴紹元這份路上記錄時,會先皺眉,還是先去找帳冊,想完又覺得自己可笑,她當然會先找能用的證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