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口連下了兩日雨,河面漲得發渾,停在岸邊的船一艘挨著一艘,纜繩被水扯得繃緊,偶爾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邢五坐在臨河小院裡,左手缺指處疼得厲害,他把手按在炭盆邊烤,火光映著那截殘缺的指節,像一塊被燒紅又冷掉的鐵。
第一封信送出去後,京中沒有立刻回音,這讓他心裡越來越不踏實。
若上頭信了藥鋪得手,至少該有一句「靜候」;若上頭不信,也該催他再查。可如今什麼都沒有,像是一根線扔進深井裡,聽不見落水聲。
門外腳步聲響起時,邢五幾乎是彈起來的。來人披著蓑衣,帽檐壓得很低,進門先抖了抖身上的雨水。
邢五看清他的臉,罵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,神情也跟著收了幾分。
「怎麼是你?」
來人姓章,京口碼頭上都叫他章鐵算盤,明面上替幾家船行算帳,暗地裡替誰遞信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
他把蓑衣解下搭在門邊,先看了一眼屋裡的窗,再看炭盆,最後才慢吞吞坐下,「你那封信,寫得太急。」
邢五臉上橫肉抽了抽:「陸阿滿都被崔家接走了,我不急,等他把我供出來?」
章鐵算盤拿袖子擦了擦手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常年撥算盤的人特有的冷靜:「你已經被供出來了。」
邢五猛地站起,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聲。
章鐵算盤沒有抬頭,像是早料到他會這樣,只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,放到桌上:「江南那邊藥鋪是局,陸阿滿沒傷,舊船板也不在藥鋪。你派去的人折了兩個,身上還掉了半枚銅牌。」
邢五一把抓起紙,看完後臉色從青轉白,又從白漲成紫紅,「誰讓他們帶銅牌的?」
章鐵算盤終於抬眼看他:「你問我?」
邢五喉嚨一噎,他當然知道是誰,那兩個人是馮內侍舊線上撥來的,不歸他管。
他只是遞了消息,催他們去滅陸阿滿的口。如今人沒滅成,還把馮字露出來,京中若要找替死的,第一個便會把他推出去。
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,靴底踩過潮濕地面,留下一串凌亂泥印,「章先生,你替我給上頭再帶一句話。」邢五壓低聲音,「當年鑿船的不是我一個人,銀子也不是我一個人拿。若他們想把我當棄子,我手裡還有東西。」
章鐵算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「你還有什麼東西?」
邢五盯著他,眼裡浮出幾分兇狠的得意,「當年給銀子的票根。」
屋中安靜了片刻,只聽見外頭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,章鐵算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「你留著那東西,是嫌自己命長?」
「沒那東西,我早死了。」邢五咬牙,「你們這些替貴人辦事的,說得好聽,事成之後保我富貴。結果呢?我斷了一截指頭,躲在京口十二年,連賭坊都不敢多去。陸阿滿一露頭,他們第一反應不是保我,是讓我閉嘴。」他越說越恨,聲音也粗起來。
章鐵算盤卻只是看著他,人在真正害怕的時候,罵得越凶,心裡越虛,邢五如今便是這樣,他手裡若真握著票根,未必敢交出來。
可他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,說明東西多半還在,而且足夠讓上頭不敢立刻殺他。
「票根在哪?」章鐵算盤問。
邢五冷笑:「你當我傻?」
章鐵算盤也不惱,只把那張紙重新折起:「你不說也罷。只是我勸你一句,崔家如今在逼,裴硯聲在查,長公主在朝上又咬著舊案不放。上頭若覺得你比票根更麻煩,不會再給你十二年。」
邢五的臉皮繃緊了。
章鐵算盤站起身,披回蓑衣,臨出門前又道:「第二封信我可以替你遞,但話要改。」
「怎麼改?」
「別威脅。」章鐵算盤看著檐外的雨,「求人保命,就要有求人保命的樣子。你說你願意把舊票根交出,只求送你離開京口。」
邢五死死盯著他,「我若交了,還能活?」
章鐵算盤淡淡道:「不交,你也未必能活。」
門開了又關,雨聲一下湧進來,又被擋在外頭。
邢五在屋裡站了很久,最後一腳踹翻了矮凳,可踹完之後,他還是坐回桌邊,攤開紙,開始寫第二封信,他的字很醜,許多字還是這些年跟帳房學來的。
寫到「票根」二字時,他手腕抖了一下,墨滴落在紙上,洇出一小團黑,他罵了一聲,重新換紙。
院外,章鐵算盤並沒有走遠,他繞過河邊小巷,進了一間賣油紙傘的鋪子,從後門上了二樓。
樓上坐著一個穿灰衣的年輕人,眉目尋常,手邊卻放著一枚崔家商會的銀記,章鐵算盤把斗笠摘下,低聲道:「話套出來了,邢五手裡有當年銀票票根。」
灰衣年輕人提筆記下,「藏處呢?」
「沒說。」
「能不能再逼?」
章鐵算盤搖頭:「再逼他就疑我了,這人怕死,也貪,最要緊的是不信任何人,想拿票根,得讓他自己動。」
灰衣年輕人沉吟片刻,把紙折好,塞進蠟丸,「送江南。」
章鐵算盤看著那枚蠟丸,忍不住問:「崔家主真要碰邢五?京口不是江南內城,這裡水深,死個人連屍首都未必撈得上來。」
灰衣年輕人抬頭看他,神色里沒有什麼激昂,只有一種被反覆交代過後的謹慎,「家主說,票根可以慢慢拿,人不能亂死。邢五要活,活著才有用。」
章鐵算盤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「這話不像江湖人,像帳房。」
「我們家主本來就是看帳的人。」灰衣年輕人把蠟丸交給信鴿,又補了一句:「她還說,京口線不是為了逞快,是為了把當年給銀子的人從水底拉上來。拉不上來之前,誰都不許擅自動刀。」
信鴿撲棱著翅膀衝進雨幕。
同一日傍晚,崔令宜收到京口密報,她坐在燈下,慢慢看完「銀票票根」四個字,眼底並沒有多少喜色。
春柳見她神情不對,輕聲問:「家主,找到新證據,不是好事嗎?」
「是好事。」崔令宜把密報壓在掌下,指尖卻沒有立刻鬆開,「可票根若真在邢五手裡,他今日是活證,明日也可能是餌。」
「誰的餌?」
「上頭人的餌,也可能是我們自己的餌。」
春柳聽得有些發冷。崔令宜抬眼,見她臉色緊張,語氣便放緩了些:「別怕。越到這種時候,越不能急著抓。讓京口的人繼續盯,先查邢五這些年最捨不得離身的東西,女人、賭債、舊宅、供奉的神龕,哪一處都別漏。」
春柳點頭記下,崔令宜又道:「給裴硯聲也送一份。票根若是銀莊出的,京中未必沒有底帳。」
話說出口,她自己都頓了一下,如今遇到案情,她竟已經很自然地把京中那一半交給裴硯聲。
春柳低頭磨墨,唇邊有一點壓不住的笑,崔令宜看見了,卻懶得點破。
她提筆寫信,筆鋒穩穩落下,「邢五稱有銀票票根。京口線暫不收,待其自動。可查十二年前江南水患前後,京口錢莊大額兌付底帳。」
寫完正事,她停了停,這一回,裴硯聲沒有問她睡沒睡。她卻忽然想起前一封信末那句「你定的線,我記著」。
窗外雨聲細密,燭火被風壓得輕輕晃動,崔令宜最終沒有再添別的話,只在信紙折起前,指尖輕輕壓平了邊角,有些話不必每次都寫,能把事辦到一處,已經比許多漂亮話要實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