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嚴紹元進京的旨意到嚴家時,嚴紹元正坐在廊下曬藥。,他年近七十,頭髮白得厲害,背也有些佝僂,手裡卻仍捧著一卷書。聽見前院傳來急促腳步聲,他並未抬頭,只把書頁往下壓了壓,免得被風吹亂。
嚴家長子嚴修遠進來時,臉色比院中晾著的藥片還白,「父親,京中來了旨意。」
嚴紹元慢慢翻過一頁,聲音乾澀卻穩:「為了十二年前江南水患?」
嚴修遠怔住。嚴紹元終於抬眼看他,那雙眼睛渾濁,卻沒有多少意外,「這些年你總以為舊事過去了,你看,世上的事哪有真過去的,不過是活人一時裝作沒聽見,死人一時沒法開口。」
嚴修遠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父親,當年之事,您不是已經照朝廷定論辦了嗎?」
「朝廷定論。」嚴紹元把這四個字念得很慢,像是在舌尖嘗到了一點陳年的苦味。他伸手去端藥,指尖碰到碗沿,卻因手抖灑出幾滴深褐色藥汁,落在青磚上,很快滲進縫裡,「修遠,做官久了,最怕的不是知道錯,是知道錯還得親手把錯寫成對。」
嚴修遠喉嚨一堵,他自小敬畏父親,嚴紹元在家中向來寡言,規矩重,面子也重。嚴家能有今日,全靠父親當年從江南巡撫任上穩穩退下來,又在京中戶部坐過幾年。可他從未聽父親這樣說過舊事,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掀開一角,底下不是灰,是血。
「那這次進京……」嚴修遠壓低聲音,「我們該怎麼回?」
嚴紹元沒有答。院子裡藥味很重,苦中帶著一絲潮氣。他看著那幾排曬開的藥片,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鷺鷥灣邊的木頭碎片。那時雨也是這樣的潮,江風吹得人骨頭髮寒,崔家老爺站在爛泥里,衣擺全濕了,手裡捧著一塊船板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嚴大人,船底有鑿痕。」他記得崔家老爺是這樣說的,那聲音並不高,卻像一道釘子釘進雨聲里。
嚴紹元那時看見了鑿痕,也看見了兩個還沒涼透的船工。他甚至寫過一封密折,想把此事往京里遞。可密折還沒送出江南,京中急令先到了。
賑糧延誤,民怨將起,先定風浪,速補糧缺。那道急令沒有寫誰有罪,卻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按到了水裡。
嚴紹元閉了閉眼,「備車吧。」他道,「進京。」
嚴修遠急了:「父親,您身子受不住長途奔波。京中如今翻舊案,明擺著是有人要拿崔家和長公主做文章,您若實話實說,得罪的是當年壓案的人;若照舊案說,又怕大理寺和裴世子查出缺頁。無論哪邊,嚴家都討不了好。」
嚴紹元看著兒子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笑,更像是老樹皮被風颳開一道裂,「所以這些年,我教你們讀書,教你們避禍,教你們明哲保身,最後只教出一句討不了好?」
嚴修遠被問得臉一陣紅一陣白,嚴紹元卻沒有繼續罵。他已經老了,罵人也費氣力。他只是扶著椅臂慢慢站起來,老僕忙上前攙他,被他擺手推開,「當年崔家補了八千石糧,保住的不是嚴家的官聲,是江南那些災民的命。崔家老爺沒把船板摔到我臉上,是因為他知道一旦當場鬧開,賑糧會斷,民亂會起。那人比我這個巡撫更像個官。」
嚴修遠垂下眼,不敢再勸。嚴紹元往書房走了兩步,又停住:「去把舊匣子取來。」
嚴修遠猛地抬頭,「父親,您還留著?」
「留著。」嚴紹元咳了兩聲,咳完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神情淡淡的,「人這一輩子,總得給自己留一條能說真話的路。不然臨死前,連夢裡都有人問你,船底的洞是誰鑿的。」
舊匣子藏在書房暗格里,外頭蒙了一層灰,嚴紹元親手打開,裡面沒有金銀,只有幾張發黃的紙,一枚舊印拓,還有半封沒送出去的密折草稿。草稿開頭寫得清楚:江南水患糧船沉沒,疑非天災。
嚴修遠看見那行字,額頭冷汗一下下來了,「父親,這東西若帶進京……」
「便是嚴家最後一點護身符。」嚴紹元把草稿重新折好,放進貼身暗袋,「你以為裝糊塗能保嚴家?錯了。如今查案的人不是只會拍桌子的愣頭青,是裴硯聲;要立女學的人也不只是受寵公主,是開始懂帳的蕭雲昭。至於江南那位崔家主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片刻。嚴紹元沒見過崔令宜長大後的模樣,卻已經從京中傳言裡聽見她的手段。一個能讓江南商會立規矩、能把藥鋪遇襲變成反證的女子,絕不會像當年的崔家幼女那樣,只能躲在母親身後哭。
「她既然敢翻,手裡就不會只有一張舊紙。」嚴紹元道,而嚴修遠被這話說得背後發涼。
半日後,嚴家車隊啟程進京,車隊出城時,路邊茶棚里坐著兩個不起眼的客商。其中一人看著嚴家馬車遠去,把碗中涼茶一飲而盡,起身往反方向走。
消息黃昏時送到三皇子府,蕭承珏聽完,只問了一句:「嚴紹元帶了幾個箱子?」
「兩個衣箱,一個藥箱,還有一個小書匣。」
「小書匣?」蕭承珏靠在椅背上,眼睫半垂,像是在聽一出並不新鮮的戲,「老狐狸果然留了東西。」
周親隨低聲道:「要不要在路上……」
蕭承珏抬眼,周親隨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蕭承珏語氣不重:「嚴紹元奉旨進京,路上出事,父皇第一個疑我。你是覺得我近來太清閒,想替我多招兩道雷?」
周親隨忙跪下請罪。
蕭承珏沒有讓他起來,只慢慢轉著桌上的茶盞,「人不能動,東西可以動。老狐狸上了年紀,途中病一場,藥箱亂一亂,書匣受潮,也是有的。」
周親隨低聲應是。
蕭承珏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,眉眼間的溫和一點點褪去。崔令宜逼邢五,裴硯聲查馮線,蕭雲昭借女學立規矩,如今連嚴紹元都被逼上路。
這盤棋已經不再像他最初想的那樣,只需掀翻一個商戶女子便可收場,但越是這樣,他越不能退,因為十二年前那場水患里,埋著的不只是崔家的舊冤,還埋著他母后身邊一條不能見光的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