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素娘那張記驗紙,第二日便在京城小巷裡傳開了。
蕭雲昭聽見這些話時,正在看女學第二日的課業。
萃英把外頭傳言學給她聽,學到「長公主一拍桌子,京兆府推官當場跪下」時,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,笑完又怕不敬,趕緊把帕子按在嘴角,只露出一雙憋得發亮的眼睛。
蕭雲昭拿硃筆圈出一張算錯的米票題,頭也沒抬:「本宮昨日拍桌子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萃英聲音還帶著笑意,「您昨日連門檻都沒踢。」
「那便讓他們傳。」蕭雲昭把那張課業放到一邊,手腕微微一頓,才道,「傳得凶些也好,至少下回有人想在女學門前動手,會先想想京兆府的印。」
這話說得平穩,可萃英跟了她多年,仍看出她今日心緒不算鬆快。殿下從早起便沒怎麼用點心,茶盞端起來兩回,又原樣放回去,硃筆雖在紙上走,眼尾卻總往窗外瞥,好像那扇女學小門隨時會再鬧出什麼動靜。
「殿下,丁素娘的舅父到了。」外頭小丫鬟進來稟報。
蕭雲昭擱下筆。
來的是個在糧鋪做帳的中年男人,姓陳,衣裳洗得乾淨,袖口磨得發白,進門時腳步放得很輕,像是怕踩壞公主府的磚。他見了蕭雲昭,先規規矩矩行禮,額頭卻已經沁出一層細汗。
丁素娘站在他身後,書袋抱在懷裡,手腕上的紅痕淡了些,卻還能看見。
蕭雲昭沒有先問陳舅父,反而看向丁素娘:「昨日回去,你父親可再打你?」
丁素娘眼睫動了動,搖頭。
她搖得不快,像是每一下都先在心裡核過。蕭雲昭看著她那副謹慎模樣,心裡有些悶,卻沒有把憐惜露得太重,免得小姑娘更不自在。
陳舅父忙道:「殿下放心,我昨夜接她去我家住了一晚。她爹酒醒後也怕了,今日不敢來,只讓我帶話,說、說家中實在離不開人,想讓素娘隔日來學。」
丁素娘的手指一下攥緊書袋帶子。
蕭雲昭看見了。
她沒有立刻罵丁小吏,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甩一句「荒唐」。她只是把女學規矩翻開,推到陳舅父面前:「你識字,自己看。女學每日半日課,缺課三次便退。若家中確有難處,可以申請試工補貼,素娘每日課後在女學縫半個時辰學衣,按件記錢,錢歸她自己,不入父兄手。」
陳舅父愣住,丁素娘也抬起頭。
「按件記錢?」陳舅父遲疑著問,「殿下,這孩子手慢,怕是做不出多少。」
「做多少算多少。」蕭雲昭端起茶盞,茶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屋裡每個人聽清,「她來女學不是換個地方給人白幹活。她若出力,帳上就該有她的名字。」
丁素娘鼻尖泛紅,嘴唇抿得很緊,像是怕一張口便哭出來。過了許久,她才小聲問:「殿下,若我掙了錢,我爹來要呢?」
蕭雲昭看向她。
這個問題比昨日「我想學」更難。
因為想學只是一句話,要守住自己掙來的錢,卻是一天又一天的拉扯。
蕭雲昭想起崔令宜信里寫過的一句話:銀錢若不能落到本人手裡,所謂救濟便容易換個名目被人奪走。她那時讀著,只覺得崔令宜把人心看得太冷,如今看著丁素娘攥到發白的手指,才知道這不是冷,是把苦日子看透後留下的謹慎。
「女學會給你立一個小帳袋,月末結一次。」蕭雲昭道,「你若願意,可以把錢暫存在女學帳房,自己畫押才能取。若你父親來鬧,便照昨日規矩,請京兆府。」
陳舅父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說親父拿女兒錢也算不得什麼,可話到嘴邊,又被蕭雲昭看過來的眼神壓回去了。他低頭重新看那本規矩,手指在「本人畫押」四個字上停了一停,神情漸漸複雜起來。
沈春禾站在旁邊,輕聲補了一句:「素娘,畫押之前,先看字。」
丁素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,點頭時髮髻上的舊繩微微晃動,「我記住了。」
這日女學下課後,多了一個試工小案,案上擺著粗布、針線和裁好的衣片,丁素娘坐在窗邊,按女先生教的針腳慢慢縫。她從前在家也縫衣,可那時縫得再好,也不過換來一句「姑娘家本該如此」。如今每縫完一片,女先生便在冊上記一筆,字跡不大,卻一筆一畫寫得端正。
丁素娘看著那行「丁素娘,學衣袖口一副,待驗」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,她的指腹有針繭,摸過紙面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沈春禾從門外經過,見她低頭看得認真,便停了一下,「看得懂嗎?」
丁素娘有些不好意思:「看得懂我的名字,後面的字還認不全。」
「慢慢認。」沈春禾走過去,彎腰把「袖口」兩個字指給她看,「這是袖,這是口。帳上寫清楚,日後別人少算你一件,你才知道。」
丁素娘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眼睛仍停在紙上。
沈春禾看著她,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酸澀。她從前也替人縫過許多衣,趙懷的,趙家夫人的,府里丫鬟婆子的。針腳細不細,衣裳合不合身,人人都看得見,可從沒人給她記過一筆。
原來一件小事被寫下來,竟能讓人覺得自己不是白白活著。
傍晚,蕭雲昭收到女先生呈來的試工冊,翻到丁素娘那一頁,看見袖口旁邊記著「三文」,指尖停了一停。
萃英瞧見她神色,輕聲問:「殿下,可是覺得錢少?」
「少。」蕭雲昭道,「可這是她自己掙的第一筆,不能憑本宮心軟亂添。亂添了,帳就不真了。」
她把冊子合上,沉默片刻,又道:「明日讓帳房把試工活再分細些,針腳粗細、返工、成品入庫都寫明白。別叫人說公主府借女學名頭用童工,也別讓孩子白出力。」
萃英應下時,眼裡有一點佩服,她覺得殿下變了許多。從前殿下也會賞人,賞得大方漂亮,讓人跪了一地謝恩;如今殿下仍會給,卻給得瑣碎,給得費心,給到每一個銅板都要有來處和去處。
這種變化不如一擲千金痛快,卻像水一樣,一點點往泥縫裡滲。
夜深後,蕭雲昭給崔令宜寫信,提到丁素娘試工三文錢時,忍不住在信末問了一句:「三文是否太少?」
信送走前,她又把這句劃掉,重新寫:「我知三文少,但帳須真。若你在,約莫也會這樣說。」
墨跡干透後,蕭雲昭看著那行字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,她如今辦一件事,竟會先想崔令宜會怎麼說,這不是壞事,她身邊從前多的是誇她的人,少的是敢把帳本推到她面前的人。
而此時的三皇子府里,蕭承珏也聽完了女學門前鬧事的回報。他聽得很安靜,手裡那枚玉扳指轉得極慢,轉到最後,忽然停在指節上,「丁家那邊是誰挑的?」
周親隨低聲道:「是御史台一個小吏遞的話,原想著借父女名分逼長公主退一步。」
蕭承珏眼底沒什麼怒色,語氣卻淡得叫人發寒:「退了嗎?」
周親隨喉頭一緊,「沒有。」
「沒退,還替她把規矩立得更穩了。」蕭承珏把玉扳指放到案上,輕輕一聲響,「往後這種蠢事少做。蕭雲昭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一激就炸的性子了。」
他說完,目光落在案旁那封從京口轉來的密信上,比起女學門前這點小火,他如今更在意江南那間被燒黑牆的藥鋪。
信里說,陸阿滿重傷,舊船板失蹤,崔家後宅徹夜燈火不熄,看上去像是得手,可蕭承珏沒有立刻信。
他伸手按住信紙,指腹在「重傷」二字上停了許久,眉心一點點擰起來。崔令宜那樣的人,真會把證人放在人人看得見的藥鋪里?他不信,可邢五若急了,馮內侍若急了,便由不得他不跟著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