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假消息傳出去的第二日,女學門前出了事,來鬧的是一個姓丁的小吏,他妻子早亡,家中有一女一子。女兒丁素娘十三歲,是女學第一批學生之一,入學前在家裡做針線、帶弟弟、燒飯洗衣,日日忙得腳不沾地。入學後每日要來公主府半日,家中便少了個白用的人。
丁小吏原本看在公主府供午食、發衣料紙筆的份上忍了幾日,可昨日有人在衙門裡笑他,說他女兒日後讀了書,怕是連父親也不認,又說長公主辦女學,是要把好好的閨女教成訟棍。
丁小吏喝了幾杯酒,越想越覺得丟臉。於是第二日一早,他便堵在女學門前,扯著丁素娘的胳膊要把人帶走,「學什麼學?家裡飯沒人做,你弟弟沒人看,你一個丫頭片子認幾個字,難道還能考狀元?」
丁素娘臉色發白,卻死死抱著書袋不鬆手,旁邊幾個學生嚇得不敢進門,女先生上前勸,被丁小吏一把推開,「你們公主府管天管地,還管人家女兒?我自己的孩子,我帶回去怎麼了?」
門外很快圍了人,有人看熱鬧,有人起鬨。
「就是,親爹還管不得女兒?」
「女學才開幾日,就鬧成這樣。」
「依我看,還是別辦了,省得家宅不寧。」
蕭雲昭趕到時,丁素娘已經被拽得手腕通紅,萃英氣得臉都白了,正要讓護衛上前,蕭雲昭抬手攔住。若只是用公主府護衛把人壓下去,今日看著痛快,明日御史摺子就會寫她以權奪女。
她走到門前,人群見她出來,聲音一下低了。
丁小吏酒氣未散,見了她也有些怵,卻硬著頭皮道:「殿下金尊玉貴,自然不知小民日子難。小人家中就這麼一個女兒,她不回去幹活,小人的兒子誰照看?」
蕭雲昭看向丁素娘,「你想回去嗎?」
丁素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嘴唇抖得厲害。她看了看父親,又看了看女學門匾,最後低聲道:「我想學。」
聲音很小,可門前靜,眾人都聽見了。
丁小吏臉色漲紅:「你個不孝東西!」他抬手要打。
蕭雲昭聲音一沉:「拿下。」
護衛立刻上前扣住丁小吏手腕。
丁小吏大喊:「公主搶人了!公主不許親爹管女兒了!」
人群騷動,蕭雲昭冷冷看他:「本宮不是不許你管女兒。本宮是不許你在公主府門前毆打女學學生。」
她轉頭對萃英道:「請京兆府的人來。」
眾人又是一靜,丁小吏也愣住,他以為公主府要麼私下壓他,要麼給他銀子息事寧人,沒想到蕭雲昭直接請官。
京兆府來得很快。蕭雲昭當著眾人的面,把丁素娘入學名冊、本人畫押、保人具名都拿出來,「女學篩選規矩寫得明白,本人不願者不收。丁素娘入學時親口說願學,保人為其舅父。今日丁父若要退學,也可按規矩來,先問本人,再由保人到場,寫明退學緣由。」
京兆府推官看了一眼名冊,心裡暗暗叫苦,這事不大,卻極容易得罪人。
蕭雲昭又道:「丁父說家中無人看幼子,此為家事,本宮不管。但他若要因此毆打女兒,逼其退學,便不是家事,是傷人。」
丁小吏急道:「我沒打!」
蕭雲昭看向丁素娘手腕,紅痕清清楚楚。沈春禾從門內出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,她臉色發白,卻聲音清楚:「按女學新學的律例淺解,傷未破皮,可先記驗。若再犯,便可作憑證。」
圍觀的人都愣住了,誰也沒想到,那個傳聞里曾給趙懷做妾的女人,竟能當眾說出這樣的話。
丁素娘也愣住,沈春禾看向她,輕聲問:「你願不願記驗?」
丁素娘眼淚掉下來,她點頭,「願。」
仵作提筆時,丁素娘一直盯著那張紙。她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寫上去,看見「右腕紅腫」幾個字落在紙上,也看見京兆府的印泥被按下。
那一刻她忽然明白,先生教的字不是只在紙上好看,它能把她疼過的地方留下來,這個字,比她方才那句「想學」更響。
推官無法,只能讓隨行仵作記下紅痕,又令丁小吏暫不得帶走丁素娘,待其舅父到場再議。
人群里議論聲變了,有人仍覺得公主府多管閒事,可也有人低聲說,原來入學是問過孩子自己的,原來打女兒也能記驗。
蕭雲昭沒有解釋更多,她讓女先生把學生帶進去,今日照常上課。
丁素娘進門時,忽然回頭看了一眼,她父親被京兆府的人攔在外頭,臉色難看,卻沒法再衝過來。她第一次發現,那道公主府東側的小門,不只是進學的門,也是能暫時替她擋住巴掌的門。
當日午後,御史台果然又有人聞風而動,說長公主女學離間父女,縱女子告親。
蕭雲昭早有準備,她把京兆府記驗文書、丁素娘入學名冊、女學規矩一併送去,附言只有一句:「願學者入,不願者退;打人者驗,鬧事者官。」
聖人看完,沉默了許久,最後只對內侍說:「長公主如今寫摺子,倒比從前短了。」
內侍不敢接話,聖人卻笑了一聲,「短些好,短,說明她知道自己有憑據。」
這場鬧事傳到江南時,崔令宜正在看裴硯聲的回信。她先看見「你定的線,我記著」,指尖停了停,過了片刻,才繼續往下看女學門前的事。
春柳聽完,氣得直罵丁小吏不是東西。
崔令宜卻道:「這事未必全壞。」
春柳瞪大眼,「都鬧到門前了,還不壞?」
「女學遲早要遇到這種事。」崔令宜道,「早遇到,規矩早立。只要第一回沒退,後面再有人想搶孩子回去,便知道公主府不是只會施粥發衣的善堂。」
她把信折好,放進匣中,蕭雲昭這一關過得不錯,沒有隻靠身份壓人,也沒有為了名聲退讓。她開始明白,開路的人若怕髒水,路便開不遠。
窗外日光正好,崔令宜低頭,看見裴硯聲信末那一行字,你定的線,我記著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春柳湊過來:「家主笑什麼?」
崔令宜把信扣上,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,有些人若真能學會站在線外說話,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