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燒得厲害。」維克多跪在地上,手抖得貼不穩阿列克謝的額頭。
樹洞內寒氣逼人。阿列克謝呼吸短促渾濁,臉頰透出不正常的暗紅色。在零下四十多度的西伯利亞荒原,高燒意味著臟器衰竭的開始。
李建國扯開急救包,翻找抗生素。趙磊把軍用水壺貼在肚子上捂著,試圖弄出點溫水。
「藥吞不下去。」李建國捏開阿列克謝的下巴。藥片剛放進去,就被一口氣頂了出來。
趙慶國看著地上的老人。阿列克謝的手死死抓著牛皮公文包,指甲深陷進皮革。包里裝的是「金剛石」系統全套氣動圖紙,是國內軍工少走二十年彎路的關鍵。
趙慶國站起身。右手依舊僵硬發紫,左手直接拉開領口的拉鏈。
「隊長,你幹什麼?」劉震猛地轉頭,聲音劈了。
趙慶國沒答話,左手發力,硬生生扯下那件極厚的蘇軍制式大衣。冷空氣瞬間包裹住他。他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軍綠色羊毛衫。
「穿上!」劉震撲過來,一把抓住大衣邊緣。
「放手。」趙慶國聲音極冷。
「你會凍死的!外面零下四十度!」劉震雙眼血紅,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阿列克謝死了,我們這趟就算全滅也補不回來。」趙慶國左臂發力,一把甩開劉震。
他半跪在地,用大衣把阿列克謝裹得嚴嚴實實,連頭臉都包了進去,只留出一條呼吸的縫隙。隨後,他將阿列克謝拖到遠離通風口的最內側。
樹洞內的熱量持續流失。趙慶國靠在枯樹根上。羊毛衫根本擋不住寒氣。五分鐘後,他的嘴唇變成了青紫色。十分鐘後,他的身體開始本能地劇烈顫抖。
趙磊脫下外套想遞過去,被趙慶國一個眼神釘死在原地。
「保留體力,明天還需要你們在前面開路。」
深夜。風雪的聲音弱了下去。
尤里突然睜開僅剩的右眼。他身體貼地,耳朵緊緊貼著泥土。
「有東西靠過來了。」尤里聲音乾澀,手摸向背後的雙管獵槍。「數量很多,衝著血腥味來的。」
趙磊和李建國瞬間拉動槍栓。
透過封死洞口的縫隙,外面的雪地上出現了幾道灰色的影子。它們走路悄無聲息,四肢完全沒入積雪。緊接著,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出現在縫隙外,死死盯著樹洞內部。
狼群。西伯利亞餓極了的野狼。
樹洞內死一般寂靜。幾名專家嚇得縮在角落,維克多捂住嘴,防止發出聲音。
尤里咽了一口唾沫。這裡的狼群比黑幫更難對付。只要有一絲血腥味,它們會用爪子一點點刨開積雪和樹枝。
趙慶國站了起來。他身體的顫抖突然停止了。極度寒冷麻痹了神經,他現在全靠意志力撐著身體。
他走到縫隙前。左手拔出馬卡洛夫手槍。拇指撥開保險。
外面,一頭體型極大的頭狼走上前。它探出鼻子,在樹枝縫隙間嗅探。
趙慶國沒有任何退讓。他將槍管直接順著縫隙捅了出去,硬生生頂在頭狼的鼻子上。
一人一狼隔著樹枝對視。
趙慶國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。沒有恐懼,沒有退縮,只有比外面積雪更冷的死寂。那是一種隨時準備扣動扳機、把整條命填進去的瘋狂。
頭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。它後退半步,轉頭看向遠處的黑暗。
「開槍會引來人。」尤里在後面壓低聲音提醒。
「它們敢刨土,我就打瞎它們的眼睛。」趙慶國沒回頭,槍口始終端平。
對峙持續。風從縫隙灌進來,刀子一樣刮在趙慶國臉上。他的睫毛結滿白霜,頭髮硬得發脆。右手已經凍僵了,垂在身側。左手握著槍,紋絲不動。
狼群在外面徘徊了整整三個小時。它們幾次試圖靠近,都被趙慶國那毫無波瀾的槍口逼退。
終於,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。綠色的眼睛接連消失在黑暗裡。它們放棄了這塊難啃的骨頭。
樹洞內,眾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趙慶國沒有動。他依舊維持著舉槍的姿勢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時間推移。透過縫隙,一抹灰白色的晨光照了進來。天亮了。
趙磊爬過去,搬開堵在縫隙處的木頭。新鮮冷空氣湧入。
「隊長,狼走了。」趙磊伸手去拿趙慶國的槍。
趙慶國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機護圈上,掰不開。趙磊眼眶一熱,用力搓揉著趙慶國的手背,好半天才把槍拿下來。趙慶國身體一晃,直直向後倒去,被劉震一把接住。
「燒退了!」維克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。
角落裡,阿列克謝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氣。他緩緩睜開眼,眼神雖然疲憊,但清明了許多。身上的蘇軍大衣散發著溫熱的氣息。
他轉過頭,看到了躺在劉震懷裡、臉色青灰、連睫毛都被冰霜覆蓋的趙慶國。
阿列克謝顫抖著伸出手。他摸到了趙慶國冰冷的衣角,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衣。這位倔強了半輩子的金剛石設計局副總師,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達瓦里希……」阿列克謝喉嚨里滾出這個詞。聲音嘶啞,帶著最純粹的敬意。
趙慶國眼皮動了動,左手撐著地面坐起來。他看了阿列克謝一眼,語氣平淡。
「收拾東西。趁著天亮,我們繼續趕路。」
行軍繼續。
接下來的五天,隊伍在尤里的帶領下,在無邊無際的林海中艱難穿行。乾糧耗盡,他們嚼樹皮、吃雪。劉震的傷口徹底化膿,他用軍刀把爛肉剮掉,一聲沒吭。專家的鞋底磨穿,趙磊把自己的鞋底墊給了他們,腳底走得全是大血泡。
每個人都在透支生命。但沒有一個人抱怨。阿列克謝緊緊抱著圖紙,哪怕走不動了,在雪地里爬,也死死跟在趙慶國身後。
第十三天中午。
樹木變得稀疏。積雪變薄。
尤里停下腳步,撥開前方最後一片灌木叢。
視野豁然開朗。一條被冰雪覆蓋的柏油公路橫亘在前方。在林海里憋了十三天,這條代表著現代文明的公路,就像是一道劈開絕境的生門,讓所有人眼中滿是狂喜。
「出來了……我們活下來了!」維克多最先反應過來。他嘶啞地喊出了聲,整個人像脫力一般撲倒在路邊的雪地里,又哭又笑地捧起一把雪灑在自己臉上。
幾名蘇聯專家再也繃不住了,壓抑了十三天的恐懼、飢餓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。他們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,幾個虛弱不堪的大男人緊緊抱在一起,熱淚順著皸裂的臉頰滾落,瞬間凍結在胡茬上。
「終於結束了。」李建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,眼眶通紅。趙磊咧開乾裂流血的嘴唇笑了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著。
阿列克謝沒有大喊大叫,他膝蓋一軟,重重地跪在積雪上。他將那個裝滿「金剛石」圖紙的牛皮公文包死死按在胸口,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,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。
「感謝上帝……感謝你們……」阿列克謝回過頭,滿含熱淚地看向趙慶國等人,聲音顫抖得厲害,「我們保住了圖紙,保住了命!同志們,我們戰勝了嚴寒!」
按照陳安瀾的部署,娜塔莎的人會安排一輛油罐車停在公路轉角,車廂內部被改造過,足夠藏下所有人。只要上了車,就意味著徹底脫險。
然而,面對眾人的歡呼,趙慶國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。十三天的生死遊走,讓他的神經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。他沒有放鬆警惕,而是本能地舉起望遠鏡,快速掃視公路兩端。
公路盡頭,沒有油罐車的影子。
太安靜了。
「隱蔽!全都閉嘴趴下!」趙慶國猛地轉身,發出一聲極其嚴厲的低吼,一把將還在流淚的阿列克謝按進了雪坑裡。
專家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就在同一秒,一陣沉重、刺耳的柴油機轟鳴聲從北側的公路轉角處傳來,殘忍地撕碎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兩輛塗著迷彩的BTR-80裝甲車碾壓過冰層,緩緩駛入視線。裝甲車後方,跟著兩輛軍用卡車。
卡車帆布掀開。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端著AK-47步槍,列隊跳下車。他們穿著厚重的防寒服,肩膀上沒有任何軍銜標識,動作極其凌厲專業。
這絕不是來接應的自己人。
尤里死死趴在雪坑裡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他僅剩的右眼瞳孔劇烈收縮。
「遠東軍區的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