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里吼出「白死神」三個字。聲音剛出口,就被狂風強行塞回喉嚨。
天地間的界限瞬間消失。純白色的雪浪從峽谷盡頭平推過來。能見度直接壓縮到不足半米。氣溫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狂跌。
空氣變得極度黏稠。吸入肺部的不再是氣體,而是鋒利的冰渣。氣管內壁傳來劇烈的刺痛。
趙慶國迅速拔出腰間的尼龍繩,扣住身邊的李建國。
「互相綁定!扣死卡扣!」趙慶國對著對講機大吼。對講機里只有嘈雜的電流聲。極寒瞬間凍壞了電池。
風力突破人體站立的極限。大雪橫向拍打在臉上,皮膚直接開裂。
走在第二梯隊的雪橇突然發生劇烈傾斜。領頭的馴鹿受驚,雙眼翻白,四蹄在雪地里發瘋般亂蹬。套馬索繃得筆直。馴鹿群完全不聽尤里的哨音,帶著雪橇撞向峽谷右側的陡坡。
砰。木質雪橇撞擊在一塊掩埋在積雪下的巨石上。榫卯結構直接炸裂。
謝爾蓋從雪橇上彈起,在空中翻轉,重重砸進深坑。
咔嗒。一聲清脆的骨折聲穿透了雜亂的風聲。
謝爾蓋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,隨後聲音徹底消失。
「二號車翻了!」劉震解開身上的繩索,迎著風雪往陡坡下爬。
趙慶國直接拔出大腿外側的三棱軍刺,反手插進堅硬的冰層借力,身體貼著斜坡滑入深坑。
坑底堆滿落葉和積雪。手電筒慘白的光束掃過。
謝爾蓋躺在雪堆里。身體劇烈抽搐,嘴角吐出大量白沫。他的右臂小臂中段呈現出詭異的九十度彎折。尺骨刺破了厚重的軍大衣,暴露在空氣中。
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。血液在離開血管的瞬間,直接凝固成了暗紅色的血塊。
謝爾蓋痛得眼球上翻,隨時可能休克。
尤里連滾帶爬地滑入坑底,看了一眼傷口。「骨頭斷了。零下五十度,兩分鐘內不復位,肌肉組織會徹底壞死。到時候他就得截肢。」
尤里說的是客觀事實。在西伯利亞荒原,受這種重傷等同於宣判死刑。
趙慶國單膝跪地,摸出戰術背心裡的急救包。
他試圖拉開拉鏈。厚重的熊皮防寒手套隔絕了觸覺,手指根本發不上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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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一秒一秒流逝。謝爾蓋的呼吸越來越弱。
趙慶國果斷低下頭,牙齒咬住右手防寒手套的邊緣。
劉震看清了趙慶國的意圖,合身撲過去,死死壓住趙慶國的右臂。
「隊長!絕對不行!」劉震雙眼血紅,聲音嘶啞,「脫了手套,在這個天氣下,你的手會廢的!到時候你會連槍都握不住的!」
趙慶國左手反向發力,手肘狠狠砸在劉震的胸口。劉震悶哼一聲,身體被震退半米。
「按住他的肩膀!」趙慶國對著劉震下達死命令。
劉震咬緊牙關,雙手死死按住謝爾蓋的身體。
趙慶國頭顱猛地後仰。右手直接從手套里拔出。
他把帶有餘溫的手套扔在謝爾蓋的胸口。「捂住。」
右手完全暴露在致命的冷空氣中。沒有任何緩衝,趙慶國手背上的汗毛瞬間結滿白霜。血色在五秒內徹底褪盡,呈現出死人般的灰白色。
趙慶國左手按住謝爾蓋的肘關節。沒有任何保護的右手直接捏住謝爾蓋刺出的斷骨兩端。
冰冷的觸感。骨頭硬得嚇人。
「咬住!」李建國抽出腰帶,強行塞進謝爾蓋嘴裡。
趙慶國深吸一口氣,胸腔起伏。
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斷骨。手腕發力,向外拉扯,同時向內扭轉。
謝爾蓋雙眼圓睜,紅血絲布滿眼白。皮帶被咬出深深的凹痕。
咔。骨頭回落進肌肉層。完美復位。
趙慶國右手的肌肉開始迅速僵死。神經末梢傳來的刺痛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麻木。
尤里遞過兩塊固定木板。貼在謝爾蓋小臂兩側。
趙慶國左手拉出醫用繃帶。單手無法完成穿插打結。
他毫不猶豫地低下頭,下巴緊貼著謝爾蓋的手臂。兩排牙齒死死咬住繃帶的前端。
左手拉扯繃帶卷,繞過木板,用力勒緊。
每繞一圈,趙慶國的頭就跟著偏轉一次。動作機械,乾脆利落。
嘴角在極寒中本就乾裂。繃帶粗糙的纖維不斷摩擦唇角。表皮撕裂。
鮮血湧出。鮮血沒有滴落,甚至沒有流過下巴。血液在離開毛細血管的瞬間,就在嘴角結成了兩粒暗紅色的冰珠。
固定完成。打上死結。
趙慶國抬起頭,鬆開牙齒。
他試圖活動右手。食指和中指毫無反應,僵直地停留在半空。整隻手掌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,皮膚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小的網狀裂紋。
李建國紅著眼,一把抓起地上的防寒手套,套在趙慶國手上。他用自己的雙手死死捂住那隻手套,試圖傳遞體溫。
「別搓了。」趙慶國聲音極低,「皮會掉的。現在沒事了。」
他站起身,把右臂強行塞進軍大衣的腋窩下。左手拎起五六式半自動步槍。
謝爾蓋躺在坑底。劇痛讓他保持著清醒。
他看著那個嘴角掛著血色冰碴、右手差點廢掉的華夏人,乾癟的嘴唇劇烈顫抖。
淚水從謝爾蓋眼角滑落。淚水沒有滑過臉頰,直接凍結在眼角的皺紋里。
阿列克謝和維克多站在風雪中,看著這一幕,全身發抖。他們一直認為這群人拿了美金,只是在執行一單生硬的僱傭任務。在遇到生命危險時,必定會拋下他們這些累贅。
此刻,他們親眼看到了血淋淋的現實。
「同志……」謝爾蓋喉嚨里擠出俄語單詞。聲音顫抖。
「別說話。留著體力!」趙慶國轉身看向風雪深處。
尤里站在旁邊,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趙慶國。他在西伯利亞殺過熊,斗過黑幫,從未見過對自己如此狠辣的人。這種近乎殘酷的犧牲精神,徹底壓制了尤里骨子裡的野性。
「把人抬上去。」尤里收起散漫,直接跳下深坑,幫著李建國抬起謝爾蓋。
風力繼續升級。平地上已經無法站立。
眾人把謝爾蓋綁在完好的雪橇上。馴鹿趴在雪坑裡,閉著眼睛等死。
劉震和趙磊抽出軍刀,直接斬斷套馬索。把粗糙的麻繩套在自己肩膀上。
兩個人充當牲口,拉著雪橇,迎著白毛風一步步往前挪動。
天地間徹底被白色填滿。時間失去意義。
尤里拿著羅盤,在前面探路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尤里突然停下腳步。他揮舞著手裡的強光手電。
前方出現一棵極其粗壯的西伯利亞落葉松。樹幹周長超過十米,早已枯死。樹根下方,風蝕出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樹洞。樹洞入口背對著風口。
尤里鑽進去看了一眼,迅速轉身招呼眾人。
樹洞內部空間極大,地面堆滿乾燥的落葉和浮土。足以容納所有人。
劉震和趙磊把專家們挨個推進樹洞。
最後一個人進入後,尤里用積雪和斷木封死洞口,只留下一道兩指寬的通風縫隙。
風嘯聲被隔絕在外面,變成低沉的悶響。
樹洞裡的溫度終於停止下降。眾人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胸腔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。
趙慶國靠在枯樹根上。李建國解開趙慶國的大衣,用手一點點按壓趙慶國的右肩和腋下,試圖把主血管的血液壓向手掌末端。趙慶國閉著眼睛,臉色慘白。
「清點人數。」趙慶國閉著眼下令。
「尤里,在。」
「劉震,在。」
「趙磊。」
「維克多,在。」
名字一個個報過去。
輪到阿列克謝時,樹洞裡陷入死寂。
維克多推了一把坐在身邊的老友。
「阿列克謝?隊長叫你。」
阿列克謝靠在泥土壁上。那個裝滿氣動圖紙的牛皮公文包從他懷裡滑落,掉在泥地上。
阿列克謝雙眼翻白,呼吸極其微弱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趙磊探身過去,一把扯掉阿列克謝頭上的防寒圍巾。
手背剛碰到老人的額頭,趙磊猛地縮回了手。
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環境裡,阿列克謝的額頭卻燙得驚人。皮膚紅得發紫,散發著異常的高溫。
阿列克謝身體傾斜,一頭栽倒在地上,徹底失去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