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9章 香道不存
「老師!」
仙門眾聖見香祖負傷,盡皆失色,紛紛催動遁光,往香祖所在之處疾馳而去。
可他們很快發現,無論如何飛遁,那片空間始終在他們前方,不遠不近,卻是永遠也到不了。
原來兩位人祖周圍的空間早已錯亂,中間不知隔了多少重天地,便是他們這些超越凡俗的聖人,也沒有辦法靠近。
眾聖又驚又急,卻無計可施,只能遠遠望著。
半空中,香祖與玉祖相對而立,誰也沒有說話。
天地間,靜得可怕。
過了片刻,香祖忽然閉上雙眼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胸膛起伏間,天地靈機似也隨之微微一盪。
隨即,他睜開了雙眼,目光平靜。
「我輸了。」
簡簡單單三個字,對於仙門諸聖來說,卻是晴天霹靂!
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,顯然沒料到,香祖會承認自己的失敗————
玉祖卻是風輕雲淡。
她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合,笑道:「事已至此,我儒門雖做不得人道正統,但香、儒之爭,今日終於有了定論。」
語氣平淡,聽不出多少得意,倒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料到的事。
香祖沒有辯駁,只靜靜地站著,仿佛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。
到了他這個境界,絕不會斗至山窮水盡,今日雖敗,大不了再修五十六萬年,下一量劫再做計較。
玉祖也不多言,身形一閃,到了那塊灰色石碑面前。
石碑通體灰暗,千丈之高,無字無紋,在夜色中沉默。
自從香祖將整個星瀚海抽乾,這塊石碑便一直懸在半空,既不升,也不降,從始至終都沒有移動半分。
玉祖立在碑前,白衫輕拂,摺扇微展。
遠處,蘇睿看到這一幕,眉頭微蹙,眼中露出疑惑之色。
其實從一開始她就覺得奇怪,這灰色石碑,理應在幽溟淵才對,怎麼到了這裡?
梁言曾多次提到這塊石碑,沒想到人祖也如此重視,這到底是什麼東西?
還不等她多想,就見玉祖摺扇輕輕一點,竟用扇骨蘸了香祖那滴精血,在石碑上揮毫。
她以扇作筆,筆走龍蛇,竟是在石碑上寫下一個個名字。
蘇睿運起神通,凝神望去。
只見那石碑上,一個個名字陸續浮現,正是:觀空渺、冷香疏塵、聞天機、葛青、宴流蘇、溫如玉、蘇太君、玄珩、步塵、荻塵子————
仙門十七位聖人,竟都在碑上有名!
字跡赤金,如血如焰,一撇一捺皆透著森然之意。
當最後一個名字寫完的瞬間,天地突生異象。
深沉的黑暗,從太虛星空倒灌而入,如永夜降臨。
十七位仙門聖人心中,同時湧起一股莫大的悲哀!
那悲哀來得毫無徵兆,直接從靈魂最深處湧來,與修為無關,與心性無關,倒像是某種大道臨死前的哭泣。
他們先是一怔,隨即都明白了什麼。
有人驚慌,有人恐懼,有人悲涼,還有人面色慘白,渾身顫抖不止。
下一刻,十七位聖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香祖。
「老師————救我————」
玄珩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眼中滿是懇求之色。
「老師慈悲!」葛青伏地便拜,聲音發顫。
「老師,求您了!」
荻塵子渾身顫抖,像個孩子似的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聲音里全是恐懼。
香祖沒有回頭。
他背對著十七位弟子,素袍微動,臉色平靜,無喜無悲。
觀空渺、冷香疏塵、聞天機三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。
「時也,命也。」聞天機喃喃道。
三人不再言語,席地而坐。
觀空渺雙手平放膝上,白眉低垂,長嘆一聲:「為兄先去了。」
話音剛落,整個人爆成一團血霧。
沒有任何徵兆,元神、肉身盡數消散,只剩一團純淨之極的真靈從中飛出,如一輪小小的明月,劃破夜空,朝那灰色石碑投去。
真靈沒入石碑,碑面上他的名字微微一跳,石灰簌簌抖落,碑身隱隱透出一道紅芒。
冷香疏塵面無表情,望著天穹,不知在想什麼。
片刻後,他收回目光,緩緩閉上雙眼。
砰!
又是一團血霧,真靈飛出,同樣沒入石碑。
聞天機搖頭苦笑。
他看了看身旁空蕩蕩的位置,又看了看遠處香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。
嘴唇微動,似乎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有出口。
砰!
聞天機身化血霧,真靈與前兩位師兄一樣,盡數歸入碑中。
仙門其餘聖人見此情景,無不大駭。
仙門三友,何等實力、何等地位,縱橫天下數十萬年,今日竟就這樣身死道消?
「不!」
葛青徹底崩潰,尖嘯一聲,化作遁光沖天而走。
他拼盡全力向遠處逃遁,遁光如虹,快得拉出一道殘影。
然而才飛出千丈,那遁光便在半空爆開。
血霧漫天,真靈逸出,還想朝更遠處逃遁。
可那真靈似被一根看不見的鎖鏈縛住,任他如何掙扎,也飛不出半尺,只顫了一顫,便朝石碑方向飛去,與其他人一樣,沒入碑中。
玄珩、步塵、宴流蘇、溫如玉、蘇太君等人見此情景,知道大限已至。
眾人臉色漸漸平靜下來,不再有人掙扎,也不再有人哭喊。
他們整肅衣冠,一一朝香祖拜倒。
「老師大恩,無以為報。若有來世,再做老師弟子。」
話音未落,剩下的仙門聖人同時爆為血霧。
十幾道真靈劃破長空,如流星趕月,盡數飛入石碑之中。
碑面上,那些新寫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,赤紅色的光芒從筆畫間透出,血光隱隱。
前後不過片刻之間。
仙門一脈,總計十七位聖人,全都灰飛煙滅!
這還沒完。
就在十七位聖人隕落的同時,天下間所有修煉香道功法的修士,無論身在何處,修為高低,都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散功了。
他們畢生修煉的香道神通,如泡泡一般被戳破,再無半點痕跡留存。
有人正駕馭遁光飛行,突然之間法力盡失,從半空中直直墜落。有人正以香道秘術與人爭鬥,招式尚未成形,整個人便癱軟下去————
那些由香道功法催生的異象、法寶、禁制、陣紋,也都在同一時間失效。
香霧散盡,香韻流逝,就連這世間所有和香道有關的記載、文字也一併消失了。
至此,香之一道,不復存矣!
微風拂過乾涸的海床,捲起幾縷殘沙。
天地之間,瀰漫著淡淡的香氣,帶著些許腥甜,卻是香道的最後一絲餘韻————
儒門聖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默然良久。
兩教之爭已逾千年,從東韻靈洲香道初興到仙門勢大,從虛境論道至氣運之爭,兩邊早已結下無數仇怨,甚至有儒教聖人因此而喪命。
按理說,此刻仙門被滅,該是大快人心才對。
可當真看到這一幕,卻無一人能笑得出來。
同為聖人,壽元無限,本應逍遙天地,卻落得如此下場,怎不叫人唏噓?
「無量氣劫,不愧是滅法之劫!」文演感慨道。
陳阿嬌搖頭苦笑:「之前的無量氣劫,死的都是普通修士,整個大陸億萬生靈灰飛煙滅。我等聖人只要道行足夠,便不會輕易應劫,自然無甚感覺,頂多是耗費些心力,在下一輪迴重塑秩序。沒想到————這一次,卻是反過來了。」
話音落下,周圍一片寂靜。
有幾個儒門聖人嘴唇動了動,似要說什麼,可終究沒有開口。
他們這些人活得太久了,久到對「死亡」二字都快失去概念了————
壽元無限,修為通天,天地間能傷他們之物少之又少。
可今日,十七位聖人在眼前灰飛煙滅,真靈被那塊石碑吞得乾乾淨淨,連轉世重來的機會都沒有。
那種震撼,像是有人撕開了帷幕一角,讓他們看見了此後漫長歲月里某種可能降臨的終局。
一些聖人塵封已久的道心,竟在此刻鬆動了些————
就在儒門諸聖暗暗感慨之時,那塊灰白石碑忽然動了一下。
轟!!!
一聲悶響,從石碑內部傳來。
它像是吸飽了什麼,碑身猛然一脹,表面石灰簌簌剝落。
暗紅色的光芒從碑身上透出。
那光初時只在碑面遊走,如蛇行於石,蜿蜒曲折。
片刻之後,光芒愈發濃烈,竟如沸水般翻湧起來,從碑體各處噴涌而出,化作怒海狂濤,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!
玉祖就站在碑前。
以她的實力,竟也不能無視這異象。
手中摺扇「唰」地展開,白玉光華綻放,擋在身前。
下一刻,暗紅波濤撞上了白玉光華,發出「滋滋」聲響,竟將這位人祖向後推開。
玉祖倒也沒有抵抗,任由周圍空間滑動,白衫獵獵,青絲飛揚,轉眼就到了萬里開外。
再看那石碑,已在天地間迅速膨脹。
千丈、萬丈、十萬丈、百萬丈————灰白色的石皮盡數剝落,露出其下暗紅色的碑身,無數古怪的紋路好似天道之紋,連聖人們都沒見過。
它就這樣立在天地之間,將天穹都撐裂開來,暗紅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。
「這才是它的真形?」
一位聖人喃喃自語,仿佛現在才認識這塊石碑。
他算是知道了,之前那黯淡的灰色只是石碑的表象,如今似乎吸飽了什麼,將其本來面目顯露了出來!
它懸浮在高空,如一根撐天之柱,寂靜無聲,卻給人一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。
天地間的靈氣都凝滯了。
甚至————就連聖人體內的法力都不敢亂動!
「上一次無量氣劫,我可沒見過這石碑的真形啊。」岳獨行臉色驚疑道。
身旁,沈知行嘆了口氣:「岳師弟有所不知,這石碑是天道滅法之碑,是歷屆無量氣劫的源頭。每次都要滅盡世間修真之法,才肯進入輪迴,否則天道錯亂,連老師都要受到影響。」
「那為何————」
「上次你之所以未見其真容,是因為有一洲修士來填這無道碑」。這次卻是個例外,因為梁言擾亂天機,導致無道碑未能吸收足夠多的修士真靈,就像一頭沒有餵飽的野獸,將其本來面目顯露出來,這才被你所見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岳獨行緩緩點頭。
就在儒門諸聖傳音交流之際,無道碑的異動漸漸劇烈起來。
石碑上,暗紅光芒一收一放,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。
每跳一次,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便沉重一分。即便隔著錯亂的空間,諸聖依舊能感覺到元神深處傳來的陣陣戰慄。
「怎麼回事?」岳獨行臉色微變。
「莫動。」沈知行低聲道。
石碑的光芒越來越亮,在場所有聖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體內的法則本源正在顫鳴!
沒有人敢運轉法力。
這一刻,所有聖人都生出一個清晰的念頭:此物當前,不可施展任何神通。否則,便會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抹去,徹底消失!
這種壓迫感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。
石碑開始下沉。
它每落一丈,周圍的虛空便扭曲一分,像是承受不住它的存在。
那些錯亂的空間被強行壓平,化作一層層透明的漣漪,蕩漾開去,遠遠望之,如一塊巨石投入水中。
石碑正下方,乾涸的海底開始崩裂。
裂口起初不過數尺,隨後越張越大,最終形成了一個橫亘千里的巨大漩渦。
漩渦通體漆黑,周圍的光明靠近便消散,像是被生生吸了進去。
幾位聖人試著以神識探查,剛剛觸及漩渦邊緣,便如泥牛入海,再也收不回來。
那漩渦就像是天地間最深的窟窿,連聖人的神識都透不進半分!
更讓人心悸的,是從中溢出的氣息。
陰冷、幽深、寂滅、死亡————種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從漩渦中不斷湧出,感應不到絲毫生機,仿佛那裡面只有萬物的終結。
「無道碑要歸位了。」沈知行望著那漩渦,緩緩道。
他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「它重入輪迴界,又得有五十六萬年,才能重回天道掌控。屆時,便是下一次滅法之劫。」
身旁諸聖聽了,盡皆默然。
五十六萬年光陰,對凡人而言是滄海桑田,對他們這些聖人而言,也並非遙不可及。
今日親眼見了十七位仙門聖人的隕落,又見了這無道碑的真形,再想到五十六萬年後
的光景,心中皆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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