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人不少。
一班語文老師正在批作文,隔壁班班主任拿著保溫杯站在窗邊,教務處送來的文件攤了半張桌子。
林辰把作業放下,沒有立即走。
老張正低頭核對成績表。
等了幾秒,才發現「蘇晚晴」還站在旁邊。
「還有事?」
「想問一下助學金名單。」
老張抬頭。
「你申請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問什麼?」
辦公室里另一名老師笑道:
「學生幹部開始關心班級工作了?」
林辰只能順著回答:
「有人對名單流程不太清楚。」
「誰?」
「同學都在討論。」
「討論歸討論,不要打聽別人家庭。」
老張語氣不重。
只是提醒。
「助學金涉及個人信息,名單公示已經做了脫敏。你們不要拿家庭情況開玩笑。」
「我不是想問家庭情況。」
「那你想問什麼?」
「初審流程。」
林辰把問題控制在制度範圍內。
「學生交的材料,是班主任審核以後直接送教務處,還是中間還要經過其他地方?」
老張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怎麼突然對流程感興趣?」
「名單里有個班級好像寫錯了。」
「哪裡?」
「八班部分出現了二班學生。」
老張拿起桌上的公示文件。
這份是內部列印稿,沒有張貼版那麼大。
他翻到第二頁。
「蔣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不是班級寫錯。」
「那為什麼放在八班序列里?」
「名單按材料編號排序,列印時每個班之間只空一行。她編號剛好接在八班後面,視覺上容易看錯。」
林辰看向文件。
內部稿比公告欄多了一列申請班級。
蔣露確實是二班。
也就是說,她並沒有占八班名額。
至少表格上沒有。
林辰沒有表現出失望。
排除一項錯誤,本身也是信息。
「初審是怎麼審的?」他又問。
老張將文件放回去。
「學生先向班主任提交申請表和證明材料。」
「班主任核對基本項目,班級匯總後統一送複印室留存副本。」
「原件和材料袋再交教務處審核。」
「教務處根據困難等級、材料完整度和名額形成初審名單。」
「每個環節有記錄嗎?」
「班級有提交表。」
「複印室呢?」
「按班級登記份數。」
「會登記每個學生的名字嗎?」
老張皺了下眉。
「你到底想問什麼?」
林辰沒有繼續繞。
「如果某個學生交過完整材料,最後卻不在名單里,應該先找誰覆核?」
「先找班主任。」
「如果班主任確認交過呢?」
「再由班主任去教務處核對。」
「學生自己可以查材料袋嗎?」
「不可以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裡面有證明材料和個人信息,學生不能隨便進資料室翻。」
老張放下筆。
「晚晴,你是不是知道誰的名單有問題?」
辦公室里說話聲沒有停。
可距離近的兩名老師已經朝這邊看了一眼。
林辰不能直接說許念。
至少不能在沒有徵得她同意的情況下,把她的名字和家庭困難公開聯繫起來。
「只是看到有人沒在名單里。」他說。
「申請過的?」
「那就先別替別人下結論。」
老張將語文作業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「你可以提醒對方按流程找班主任。其他事讓老師處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林辰離開辦公室。
走廊的風把門口那張值日表吹得貼到牆上,又慢慢落下來。
他靠在窗邊,將剛才聽到的流程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。
學生提交。
班主任核對。
複印室留副本。
原件和材料袋送教務處。
問題可能發生在任何一環。
班級提交表能證明材料交過。
複印室登記只能證明總份數。
教務處掌握最後材料袋。
如果有人在複印以後抽走一袋,班級總數和複印份數可能仍然對得上,可具體少了誰,未必能夠立即發現。
當然,這只是可能。
他還需要確認許念到底交了什麼。
可直接去問許念,又會暴露自己為什麼關注八班學生。
林辰拿出手機。
手指停在與蘇晚晴的聊天框上。
他們現在只承認重生。
不承認互換。
更沒約定共同調查。
把許念的事發過去,等於先說明自己準備介入。
對面未必會接受。
他最後只發了一句:
【名單流程有四步。】
對面沒有立即回復。
林辰將手機收回口袋。
另一邊,許念沒有去水房。
她繞到教學樓一層,從後門進了連接實驗樓的走廊。
複印室就在走廊盡頭。
門沒有關。
裡面有機器運轉的聲音。
許念走到一半停下來。
似乎不確定要不要進去。
蘇晚晴沒有直接跟上。
她先走到自動售貨機旁,投了兩枚硬幣。
機器響了一陣,掉下來一瓶礦泉水。
等許念回頭時,她正好擰開瓶蓋。
「林辰?」
「嗯。」
許念看了看她手裡的水。
「你不是有水杯嗎?」
「忘了帶。」
這個理由經不起回教室檢查。
好在許念沒有那麼閒。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蘇晚晴問。
「複印東西。」
「現在?」
許念抱緊手裡的練習冊。
「還沒決定。」
「名單的事?」
許念沒有回答。
走廊很安靜。
複印室里有人把一摞紙拍齊,邊緣碰到桌面,發出連續幾聲悶響。
蘇晚晴沒有繼續逼問。
她站在售貨機旁喝了兩口水。
「老劉說,名單不對可以申請覆核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你申請過?」
許念低著頭。
「嗯。」
「材料缺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班主任檢查過嗎?」
「檢查過。」
「都齊?」
許念終於看向她。
眼神里有一點防備。
「你為什麼問這個?」
因為前世這件事後來鬧大。
因為名單本來不該這樣。
因為她知道許念最終會重新入選,也知道許念會因為隱私被傳播而難堪很久。
這些都不能說。
蘇晚晴只回答:
「王磊說幫你搬過複印紙。」
「他什麼都跟你說?」
「他話多。」
這個解釋很有說服力。
許念抿了一下唇。
「材料是齊的。」
「申請表。」
「有。」
「家庭困難證明。」
「有。」
「需要的其他材料呢?」
蘇晚晴問到這裡停住。
那些具體材料可能涉及病歷、收入和家庭成員。
不能繼續細問。
「老師要求的,都有?」
「都有。」
許念點頭。
「老劉幫我看過兩次。」
「複印件呢?」
「上周三複印了。」
「原件交到哪裡?」
「裝進材料袋以後,放在複印室桌上。老師說會統一交。」
「你親手放的?」
「嗯。」
「袋子上寫了名字?」
「寫了。」
「後來還有人碰過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複印室門口走出一名高二學生。
手裡拿著幾十張剛印好的社團報名表。
她看見兩個人站在走廊上,側身讓開。
「你們要複印嗎?」
「不用。」蘇晚晴說。
高二學生離開。
許念往複印室裡面看了一眼。
「我本來想問問,材料是不是漏在這裡了。」
「進去吧。」
「現在裡面是二班老師。」
「那就等一會兒。」
「算了。」
許念轉過身。
「我還是先找老劉。」
蘇晚晴沒有攔。
這是正常流程。
也比一個學生單獨跑進複印室找材料安全。
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。
許念走得不快。
到樓梯口時,她忽然問:
「班裡是不是都在說名單?」
「說了一點。」
「說我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許念肩膀鬆了一些。
下一秒又問:
「蔣露呢?」
「有人提。」
「都說什麼?」
「手機、鞋。」
蘇晚晴沒有替那些議論做修飾。
也沒有重複更難聽的部分。
許念低聲說:
「她家裡好像真的有困難。」
蘇晚晴偏過頭。
「你知道?」
「她媽媽去年生病,花了很多錢。」
「你們認識?」
「複印材料時見過。」
許念說:
「她申請沒有問題。」
這句話排除了另一個方向。
蔣露不是搶占資格的人。
至少從許念了解的情況看,她同樣符合申請條件。
周可可與蔣露認識,可能只是巧合。
真正異常的依舊是許念的材料。
「那你準備申請覆核嗎?」蘇晚晴問。
「先問老師。」
「別自己去找教務處。」
許念看她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按流程走。」
「你剛才還讓我進去問複印室。」
「複印室只能確認有沒有漏放,不能處理名單。」
蘇晚晴說完,覺得自己管得有點多。
她補了一句:
「老師不是這麼說的嗎?」
「嗯。」
回到八班門口,王磊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見兩個人一起回來,表情立刻複雜。
「辰哥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買瓶水,怎麼買到實驗樓去了?」
「售貨機沒貨。」
「樓下明明有一整排。」
「我想換個牌子。」
王磊看了一眼那瓶最普通的礦泉水。
「這個牌子樓下也有。」
蘇晚晴把水塞進他手裡。
「送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問題太多。」
王磊拿著水,立刻沒意見了。
「謝謝辰哥。」
許念回到座位。
還沒等上課,老劉便從辦公室回來。
她猶豫了幾分鐘,拿著一張申請回執走上講台。
老劉低頭看過,神情認真下來。
「你跟我出來。」
兩人走到走廊。
教室里不少人抬頭。
王磊也往門口看。
「真是名單的事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手機在桌洞裡震了一下。
林辰發來的消息仍只有一句。
【名單流程有四步。】
沒有具體內容。
沒有說他問過誰。
也沒有說下一步準備做什麼。
蘇晚晴看了一會兒,回覆:
【許念材料完整。】
消息發出去後,對面很快問:
【你問過她?】
蘇晚晴沒有正面回答。
【班主任檢查過兩次。上周三已複印。】
【練字:材料袋交給誰?】
【不確定。】
【練字:複印室有按姓名登記嗎?】
【不知道。】
對面停了一會兒。
【練字:只按班級登記份數。】
兩個人的信息第一次接到一起。
卻都沒有說消息來源。
也沒有商量由誰繼續查。
上課鈴響前,許念跟著老劉回到教室。
她臉色不太好。
老劉讓全班先自習,自己拿著申請回執再次離開。
許念坐下後,一直盯著空著的桌面。
蘇晚晴沒有馬上過去。
等教室里翻書的聲音穩定下來,她才從後排走到前面。
「老師怎麼說?」
許念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班級提交表里有我。」
「那就是交過。」
「可是教務處收到的材料袋裡沒有。」
蘇晚晴站在課桌旁。
「複印室呢?」
「老師說要去查。」
許念拿出那張回執。
紙上有老劉的簽字和日期。
「我記得很清楚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的材料袋昨天明明還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