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場邊的香樟樹剛修過枝。
地上堆著幾截還沒來得及運走的樹枝,切口顏色很新,空氣里有一點淡淡的木頭氣味。
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。
一班女生大多留在跑道附近。
有人兩兩結伴散步,有人坐在看台上背單詞。體育老師在球場另一側看男生練投籃,偶爾吹一聲哨。
林辰坐在看台最邊緣。
膝蓋上放著英語書,裡面夾著一張方格紙。
他早上收到蘇晚晴最後一條消息後,便沒有繼續問。
【材料袋昨天明明還在。】
這句話意味著,許念不只確認自己提交過材料。
她還在名單公示前一天,看見過材料袋。
如果她沒有記錯,材料消失的時間就能被縮小。
昨天。
從複印室到教務處之間。
可林辰仍舊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昨天看見材料袋。
是去補交東西?
老師讓她確認?
還是材料袋一直沒有按流程送走?
涉及許念的個人申請,他不能只靠猜。
林辰將方格紙拉出來。
最上方寫著:
【後來出過事。】
這句話太含糊。
他拿筆在後面補充。
【名單公示後,有學生在校園論壇質疑審核。】
【學校曾經重新核驗,並公開更正名單。】
【事件涉及材料流轉,但公開通報只寫「流程疏漏」。】
寫完第三行,林辰停住。
他記得更多。
記得帖子裡有人曝光許念家裡的情況。
記得班級群出現過幾張來源不明的證明材料照片。
也記得許念請過一段時間假。
這些不屬於能夠隨便交換的公共事件。
哪怕上一世它們曾被傳得到處都是,錯誤公開過的隱私,也不會因此變成所有人都有資格反覆講述的內容。
他將後面準備寫的話劃掉。
重新寫:
【不討論申請人的家庭信息。】
最後一行:
【如果這次仍按原路徑發展,問題會擴大。】
林辰把紙折起來。
紙條要怎麼交給蘇晚晴,是個問題。
陳夢瑤正坐在離他不遠的看台台階上,和體育委員討論下周體測。沈澤言在跑道內側慢跑,已經從這裡經過兩次。
直接起身去八班活動區域,太明顯。
林辰想了片刻,將紙夾進英語書,抱著書往器材室方向走。
陳夢瑤果然抬頭。
「你去哪?」
「還跳繩。」
「你手裡沒有跳繩。」
林辰低頭看了眼。
「去借。」
「自由活動還有十分鐘就結束了。」
「借來下次用。」
陳夢瑤將信將疑。
「學校器材還能提前預訂?」
「問問。」
他繼續往前走。
陳夢瑤沒有跟上。
只是對旁邊女生說:
「你看,他現在每次準備做奇怪的事,理由都比上一次更奇怪。」
器材室在操場西側。
八班體育課剛好也安排在同一節。
王磊正在罰球線附近投籃。
十次投進兩個,還堅持說風向有問題。
蘇晚晴站在樹蔭下,手裡拿著學校學生資助管理辦法的複印頁。
她沒有參加投籃。
午休時,她去了教務處外面的公開資料架。
學校每年都會更新資助制度,申請條件、審批流程和公示要求都印在手冊里,任何學生都可以拿。
制度寫得很規範。
學生申請。
班級評議。
班主任審核。
年級覆核。
教務處匯總。
校級評審。
結果公示。
看起來每一步都有責任人。
問題出在材料流轉。
手冊只規定班主任統一提交材料。
沒有規定每個材料袋在複印室交接時單獨簽字。
複印室登記的是班級總份數。
教務處接收時,也只在班級匯總表上確認總數。
如果八班交出三份材料,複印室登記三份,之後其中一份被換成其他班補交的材料,最終總數仍然是三。
帳面不會少。
少的是名字。
而名單錄入依據教務處最終收到的材料袋。
材料袋不在,學生便無法進入審核。
蘇晚晴在制度頁空白處寫下:
【班級提交表記錄姓名。】
【複印室只記錄份數。】
【教務處按照最終材料袋錄入。】
三行可以拼成一個完整的漏洞。
可她仍然沒有證據證明許念的材料袋被人故意抽走。
也無法確認替換發生在複印室,還是之後的資料室。
制度漏洞不是行為證據。
頂多說明事情有可能發生。
籃球滾到腳邊。
王磊在球場上喊:
「辰哥,幫我撿一下!」
蘇晚晴彎腰拿起球。
沒有扔回去。
王磊等了一會兒,自己跑過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剛才第幾個球沒進?」
「這個問題重要嗎?」
「回答。」
「第八個吧。」
「你總共投了幾個?」
「九個。」
「進了幾個?」
「兩個。」
「那剛才是第七個沒進。」
王磊算了一下。
「好像是。」
「你連自己投幾個都記不住。」
「我記這些幹嘛?」
「所以你上周三幫許念搬紙,還記得具體時間嗎?」
話題拐得太快。
王磊抱著籃球想了半天。
「上周三沒錯。」
「上午還是下午?」
「下午。」
「哪節課?」
「最後一節課前。」
「你為什麼去複印室?」
「老劉讓我送練習卷。」
「你看見許念把材料袋放到桌上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桌上還有誰的?」
「挺多。」
「具體呢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王磊撓撓頭。
「紙袋都長一個樣。我只看見許念那個寫了名字,因為她的筆沒水了,還是借我的筆寫的。」
「什麼顏色?」
「黑色。」
「袋子呢?」
「黃色。」
「我是問名字寫在哪裡。」
「右上角吧。」
王磊說完,又不太確定。
「也可能是左上角。」
「你剛才說看見得很清楚。」
「看見她寫名字,不代表我還要記版式啊。」
這話沒錯。
蘇晚晴沒再逼他。
「昨天呢?」
「昨天什麼?」
「你去過複印室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認識最近去過的人嗎?」
「孫浩吧,他經常幫老師印卷子。」
「哪個孫浩?」
「我們班前排那個。」
王磊抱著球往回走。
走出兩步又轉回來。
「你到底在查什麼?」
「名單。」
「真查案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問得這麼細?」
「許念材料不見了。」
王磊臉上的玩笑淡下去。
「真不見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我幫忙?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能問孫浩。」
「先別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問的人越多,許念申請助學金的事傳得越快。」
王磊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
他重新走回球場。
這次沒有大聲和別人提。
林辰從器材室方向過來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蘇晚晴手裡的制度頁折成了四方形。
他沒有直接走過去。
而是將英語書放在樹旁的長椅上,轉身去器材室窗口。
「老師,有跳繩嗎?」
值班老師抬頭。
「體育課都快下課了。」
「下次用。」
「下次再借。」
「能預訂嗎?」
「不能。」
林辰只好說:
「謝謝老師。」
走出兩步,身後傳來值班老師的嘀咕。
「現在的學生借跳繩都開始做計劃了。」
林辰回到長椅邊。
英語書還在。
書里的紙已經被抽走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折過的制度複印頁。
兩個人沒有站在一起。
也沒有說話。
蘇晚晴拿著那張方格紙,走到看台背面才打開。
【後來出過事。】
【名單公示後,有學生在校園論壇質疑審核。】
【學校曾經重新核驗,並公開更正名單。】
【事件涉及材料流轉,但公開通報只寫「流程疏漏」。】
【不討論申請人的家庭信息。】
【如果這次仍按原路徑發展,問題會擴大。】
內容比之前的未來事件更謹慎。
沒有許念的名字。
沒有具體隱私。
甚至沒有寫誰受到影響。
可「重新核驗」和「公開更正」已經說明,名單確實存在錯誤。
蘇晚晴拿筆,在紙條下方寫:
【制度存在斷點。】
【班級按姓名登記,複印室與教務處只核對班級總數。】
【材料袋可以被替換,而總數不變。】
她寫完,沒有補充自己準備去找孫浩。
也沒有寫許念昨天為什麼能看見材料袋。
那些是她接下來要核實的方向。
對方未必適合插手。
林辰看完制度頁,同樣沒有說自己準備找老張申請查內部提交表。
兩個人的判斷剛好可以拼起來。
前世公開結果證明名單曾經出錯。
現行制度解釋錯誤如何不留明顯帳面痕跡。
只要合併行動,他們很快就能把調查推進一步。
可紙條最後沒有「我們怎麼辦」。
只有兩句互不相干的話。
林辰寫:
【我查班級提交表。】
蘇晚晴回覆:
【我查複印室流轉。】
沒有分工。
更像各自宣布下一步,防止對方撞進自己的調查路線。
林辰看完,在下面補了一句:
【不要直接問許念隱私。】
蘇晚晴很快回:
【已經知道。】
【練字:也別讓太多人知道材料丟了。】
【六道題:同樣。】
紙條到此結束。
體育課下課鈴響起。
各班學生從操場往教學樓走。
林辰將兩張紙分別夾進不同的書頁,沒有和蘇晚晴同行。
下午放學前,他借著替語文老師送材料的機會,再次經過教務處走廊。
複印室門口放著一塊黃色提示牌。
【設備維護,請前往綜合樓一層複印。】
門上貼著新的檢修單。
檢修項目包括印表機進紙器、門口監控線路和室內電源。
林辰停下來看了幾秒。
檢修開始時間是今天上午。
預計恢復日期為空。
一名教務處老師抱著文件經過。
「同學,別堵門。」
林辰讓開位置。
「老師,監控也壞了?」
「線路老化,畫面一直閃,正好一起修。」
「之前的錄像還在嗎?」
老師停下來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聽說有人材料落在這裡。」
「丟東西找班主任登記。」
「監控能查嗎?」
「現在查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設備送修了。」
老師沒有再解釋,抱著文件走進隔壁辦公室。
林辰看向那張檢修單。
紙角還很新。
同一時間,蘇晚晴從另一側樓梯上來。
她原本準備找孫浩確認昨天複印室有哪些人。
走到走廊轉角,先看見了門口的黃色提示牌。
兩個人隔著十幾米停下。
沒有靠近。
也沒有交換表情。
複印室監控恰好在這時候被臨時檢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