複印室門口的黃色提示牌立得很正。
【設備維護,請前往綜合樓一層複印。】
下面那張檢修單剛貼上不久,透明膠邊緣還沒有壓平。最下方寫著三項內容:印表機進紙器、室內電源、監控線路。
林辰站在走廊一端。
蘇晚晴站在另一端。
中間隔著十幾米,還有兩名抱著作業的學生經過。誰都沒有朝對方走過去。
這種時候碰面,不算好事。
他們剛在紙條上寫完各自調查的方向。
林辰查班級提交表。
蘇晚晴查複印室流轉。
結果兩個人都追到了同一條走廊。
顯然,他們對「各自行動」的理解,只剩下沒有提前通知對方。
蘇晚晴先移開視線。
她拿著學生資助手冊,從資料室門口經過,沒有停下。走到樓梯轉角後,才將腳步放慢。
林辰也轉身下樓。
現在繼續留在這裡,只會讓教務處老師同時記住「蘇晚晴」和「林辰」都對助學金材料感興趣。
他們需要錯開時間。
午休鈴響後,林辰先去了老張辦公室。
班級提交表不在一班班主任手中。
但老張負責年級獎助學金材料匯總,桌上有一份各班提交情況的統計複印件。
林辰沒有直接提出要看許念的資料。
他把上午從公告欄看到的問題重新說了一遍。
「老師,如果班級交了三份材料,教務處最後只收到兩份,班級提交表能查到具體是誰嗎?」
老張摘下眼鏡。
「你還在問這件事?」
「名單公示期只有幾個工作日。」
「當事學生會找班主任。」
「如果學生不知道流程呢?」
「通知上寫得很清楚。」
「有些人不一定敢問。」
林辰說完,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隔壁桌老師正在撕一卷透明膠,發出刺啦一聲。
老張重新戴上眼鏡。
「你知道是誰?」
「八班的許念。」
既然老劉已經去教務處核驗,繼續隱瞞名字沒有意義。
林辰補充:
「她已經找過班主任。班級提交表里有她,教務處材料袋裡沒有。」
老張的手停在統計表上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八班有人在討論。」
「這種事情不應該由學生互相傳。」
「我沒問她家庭情況。」
「你知道分寸就好。」
老張翻開文件夾。
「八班提交記錄不在我這裡,年級只有匯總數量。」
「具體名單呢?」
「各班班主任留存。」
「材料袋有沒有編號?」
「有。」
老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統一材料封面。
右上角印著一排空格:
【年級—班級—序號。】
「每個班按照提交表順序編號。八班如果交了三份,就是八-01、八-02、八-03。」
「編號會登記在提交表上?」
「會。」
「複印室和資料室也按編號收嗎?」
「按班級總數。」
「所以八-03中間被換了,最後數量還是三份,接收表也不會顯示異常。」
老張抬頭看他。
「你說『被換了』,有證據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只能叫可能發生了錯放。」
「如果只是錯放,別的班應該多一份吧?」
「也可能袋子標籤貼錯。」
「那就更該核對編號了。」
老張將材料封面放回桌上。
「晚晴,你關心同學是好事。但現在是教務處和班主任在查,你不要自己跑資料室,也不要私下接觸申請材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尤其不要看裡面的證明。」
「不會。」
老張看著她。
這句回答太快,也太肯定。
不過他沒有多問,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的年級材料匯總表。
「這張可以給你看,裡面沒有個人信息。」
表上列著各班上報份數、複印份數、教務處接收份數。
八班一欄,三項都是三。
提交三份。
複印三份。
接收三份。
數量完全對得上。
林辰看了幾秒。
「如果許念的袋子不在,第三份是誰的?」
「這就是現在要核對的。」
「資料室里那三份還在嗎?」
「初審結束後都封存了。」
「誰能調出來?」
「趙主任和經辦老師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午休後會核對。」
老張將表收回來。
「你問完了嗎?」
「還有最後一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八班提交表上,許念排第幾?」
老張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這個要問老劉。」
林辰點頭。
「謝謝老師。」
「先別謝。」
老張叫住他。
「你下午正常上課,不要再往教務處跑。聽見了嗎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我說的是做到,不是只聽見。」
這句話最近陳夢瑤也常說。
林辰只能再次點頭。
走出辦公室時,他沒有回一班。
午休還有十幾分鐘。
老張只說不要往教務處跑,沒說不能經過連廊。
林辰從另一側樓梯上到三層。
資料室位於教務處後面,沒有直接對學生開放。門外有一排鐵皮櫃,午休時通常沒人。
現在門卻開著。
兩名老師正把各班材料袋從裡面搬出來。
黃色牛皮紙袋分班放在塑料筐中,每個袋子右上角都有黑色編號。
林辰沒有靠得太近。
他站在飲水機旁邊,拿出水杯,假裝接水。
水流得很慢。
八班的塑料筐被放在最外側。
裡面有三個袋子。
八-01。
八-02。
第三個袋子右上角被一張白色標籤覆蓋,只露出編號最後一位。
03。
負責搬材料的老師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「這個標籤怎麼貼了兩層?」
另一人說:
「可能原來寫錯名字,重新貼的吧。」
「底下寫的什麼?」
「別撕,封口已經蓋章了。先拿進去讓趙主任看。」
紙袋被轉過來。
白色標籤下方露出一點黑色筆畫。
很短。
像言字旁的第一點,也像其他字沒有蓋住的一角。
看不出名字。
林辰把水龍頭關掉。
水杯已經滿了,表面鼓出一層,稍微一動便灑在手背上。
他沒有再停。
有數量記錄。
有二次標籤。
但仍不能證明袋子原來屬於許念。
只要趙主任說是學生寫錯名字後重新貼簽,一切都能解釋。
林辰需要八班提交表上的編號。
八-03究竟是誰。
同一時間,蘇晚晴在八班後門叫住了孫浩。
孫浩正抱著一摞化學練習冊。
「找我?」
「上周三,你去過複印室?」
「去過吧。」
「具體幾點?」
「這誰記得。」
「最後一節課前。」
王磊從旁邊探出頭。
「我也說是最後一節課前。辰哥,你不信我,轉頭又問孫浩?」
「需要兩個人確認。」
「查案還得交叉驗證啊?」
孫浩被他們說糊塗了。
「你們到底在查什麼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只問:
「你那天幫老師搬過助學金材料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看見誰搬了嗎?」
「複印室李老師吧。」
「還有呢?」
孫浩想了一會兒。
「二班有個女生在裡面。」
「名字?」
「不認識。」
王磊插話:
「是不是頭髮到肩膀,書包上掛了一個白色小熊?」
孫浩點頭。
「好像是。」
「蔣露。」
王磊說完,又趕緊解釋:
「我不是特意觀察她啊。她那個掛件挺大,從樓下都能看見。」
蘇晚晴沒管他的解釋。
「她在做什麼?」
「補材料吧。」
孫浩將練習冊放到窗台上。
「我進去的時候,她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問李老師,標籤寫錯了能不能換。李老師說重新貼一張就行,不要撕舊的。」
蘇晚晴問:
「她自己的袋子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上面有編號嗎?」
「都有編號吧。」
「你看見了?」
「沒注意。」
孫浩開始覺得這些問題太細。
「林辰,你是不是準備競選教務處主任啊?」
王磊認真說道:
「辰哥現在連作文都開始改了,管理能力確實在上升。」
「閉嘴。」蘇晚晴說。
王磊立刻閉上。
孫浩重新抱起練習冊。
「沒別的事我先走了,化學老師等著呢。」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問吧。」
「材料複印完以後,由誰送去資料室?」
「李老師讓我們班勞動委員幫著搬了兩筐。」
「哪兩個班?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八班的在裡面嗎?」
「應該在。」
「你為什麼覺得在?」
「筐上貼著班級。」
孫浩比畫了一下。
「搬的時候有一袋掉出來,右上角寫著八-03。蔣露幫忙撿起來,又放回去了。」
八-03。
蘇晚晴問:
「袋子上有名字嗎?」
「有吧。」
「誰?」
「真沒看清。」
孫浩已經開始無奈。
「我當時忙著搬卷子,不是站旁邊記筆錄。」
「袋子標籤是白色的嗎?」
「原來是直接寫在紙袋上的。」
這句話讓蘇晚晴停了片刻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孫浩說:
「因為蔣露拿的白色標籤和牛皮紙顏色差得挺明顯,我還覺得貼上去不好看。」
也就是說,八-03最初沒有白色標籤。
它原本直接用黑筆寫著名字。
後來有人重新貼了標籤。
蘇晚晴沒有官方提交表,無法證明八-03原本屬於許念。
但她可以確認,那個袋子經過二次改名。
而且改名的人與蔣露有關。
這仍不代表蔣露參與替換。
她可能只是在處理自己的材料。
孫浩也沒有看清,她貼的是哪只袋子。
所有事情都隔著半步。
能看見異常。
碰不到證據。
預備鈴快響了。
孫浩抱著練習冊離開。
王磊壓低聲音:
「辰哥,你不會真懷疑蔣露吧?」
「暫時不懷疑任何人。」
「那你問這麼細。」
「查流程。」
「你跟蘇晚晴最近說話越來越像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都喜歡先說『暫時』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上課了。」
「你看,又轉移話題。」
王磊還想繼續,老劉已經從走廊另一端過來。
他手裡拿著八班助學金提交表。
「林辰。」
蘇晚晴站直了一點。
「怎麼了,老師?」
「你中午是不是問過許念材料的事?」
「問過。」
「誰讓你問的?」
「沒人。」
「學生申請資料不能私下調查,你知不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問?」
老劉的語氣算不上生氣,更多是擔心。
「許念現在壓力已經夠大了。你們打聽來打聽去,她還怎么正常上課?」
蘇晚晴沒有辯解。
「我沒有問她具體家庭情況。」
「其他人會不會問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能保證?」
蘇晚晴看向王磊。
王磊立即舉起兩隻手。
「老師,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你先把手放下。」
老劉將提交表夾回教案。
「這件事老師會處理。你們別再往複印室和資料室跑,聽懂了嗎?」
「聽懂了。」
「回教室。」
蘇晚晴走進八班。
經過老劉身邊時,她看見提交表最下面露出一角。
八班三名學生的編號依次排列。
許念的名字在第三行。
右側編號:
八-03。
她腳步沒有停。
掌心卻壓住了校服口袋裡的手機。
只差把這條消息告訴林辰。
資料室里貼了白色標籤的第三個袋子,原來確實屬於許念。
可是現在,她不能在老劉眼前發消息。
更不知道林辰有沒有看到資料室當前的袋子。
下一節課開始後,蘇晚晴借著拿橡皮,打開聊天框。
還沒輸入,後門玻璃上閃過一個人影。
沈澤言站在走廊外。
他的目光越過半開的門,落在她的手機上。
幾秒後,他移開視線,朝樓梯走去。
午休前,他剛看見「蘇晚晴」從資料室方向下來。
現在,又看見「林辰」拿著助學金提交表附近的信息。
兩個人先後出現在資料室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