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一節課結束,沈澤言在樓梯口等林辰。
他沒有擋路。
只站在靠窗的位置,手裡拿著剛發下來的數學卷。
窗戶開了一半,風從外面灌進來,卷子右上角一直輕輕抖動。
林辰從教室出來時,一眼便看見了他。
「有事?」
「問一道題。」
「你問我?」
「不是數學。」
沈澤言將卷子折起。
「助學金。」
旁邊有幾名學生下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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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沒有停在台階中央,往窗邊讓了一點。
「你也申請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問什麼?」
「這句話很耳熟。」
沈澤言看著他。
「你中午去資料室做什麼?」
「接水。」
「資料室外面的飲水機已經停用半個月了。」
林辰想起那杯接得快要溢出來的水。
原來機器沒停。
只是飲水機上方貼了「濾芯待更換」,同學平時很少過去。
「還能出水。」他說。
「所以你特意繞到教務處接一杯不建議飲用的水?」
「我沒看見提示。」
「你看見了材料袋。」
不是詢問。
林辰沒有立即回答。
沈澤言繼續道:
「八班的助學金材料正在覆核。」
「中午,蘇晚晴出現在資料室外。」
「午休後,林辰也在那裡。」
「你們都沒有申請助學金。」
「可你們都在查八班的材料。」
林辰握著樓梯扶手。
「學校公示有問題,關心一下不行嗎?」
「當然可以。」
「那你問這麼多?」
「因為你關心得太具體。」
沈澤言將卷子夾到手臂下。
「公告欄只公布初審名單。你卻知道材料袋在資料室,也知道複印室監控正在維修。」
「監控檢修單貼在門口。」
「你去看過。」
「路過。」
「又是路過。」
林辰沒有接。
沈澤言問:
「為什麼是八班?」
「許念的名字不在名單里。」
「你認識許念?」
「不熟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她申請過?」
「八班有人說。」
「林辰告訴你的?」
這個問題繞到了最麻煩的位置。
林辰現在就是蘇晚晴。
對外界來說,最自然的解釋只有一個——林辰把八班的消息告訴了蘇晚晴,兩人私下共同調查。
可他們其實沒有合作。
甚至到現在,還各自握著半條證據,不願先把底牌交給對方。
「不是。」林辰說。
「那是誰?」
「陳夢瑤知道名單。」
「她不知道許念交過材料。」
「王磊呢?」
「他為什麼會告訴我?」
「這也是我想問的。」
沈澤言站在窗邊。
身後的天色有些陰,風把他的校服衣角往外吹了一下。
「你和林辰的關係,已經好到會一起查助學金了嗎?」
「沒有一起。」
「你們只是先後出現在同一間資料室外。」
「碰巧。」
「又是碰巧。」
沈澤言沒有諷刺。
只是在重複一個已經出現過太多次的答案。
「秋遊前,你們碰巧同時注意老槐樹。」
「舊樓檢修,你們碰巧都關心西側管道。」
「現在,你們碰巧一起盯上八班的材料袋。」
「蘇晚晴。」
他叫的是這具身體的名字。
林辰卻差點忘了應聲。
「你究竟為什麼關心八班的助學金?」
答案其實很簡單。
因為他前世知道這件事後來鬧大。
知道許念會因為材料被抽走失去初審資格。
也知道公開質疑以後,她的隱私會被傳得到處都是。
林辰張口。
「因為後來——」
兩個字剛出來,他便停住。
沈澤言的目光沒有移開。
「後來什麼?」
「因為名單後面還有覆核。」
林辰改口。
「現在不解決,後來覆核也會出問題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意思?」
「你的停頓不一樣。」
「停頓還有分類?」
「有。」
「你研究過?」
「最近研究過。」
這句話說得不重。
林辰卻聽出了裡面的認真。
沈澤言並不是在抓早戀。
也不是因為蘇晚晴突然和林辰走得近,便像普通情敵一樣不高興。
他只是發現,兩個人的異常已經無法用成績、壓力和關係變化解釋。
於是開始追根究底。
「沈澤言。」林辰說,「這件事關係到申請學生的隱私。」
「我沒有問許念的家庭。」
「你繼續查下去,就會碰到。」
「你們已經碰到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這麼防備?」
「因為不希望更多人參與。」
沈澤言沉默幾秒。
「包括任何無關的人。」
「林辰有關?」
林辰看向樓梯下方。
有人正在上來。
談話必須結束。
「他是八班學生。」
「只有這個原因?」
「目前只有。」
他說完便往樓上走。
沈澤言沒有追。
經過身邊時,他問了最後一句:
「你們真的沒有一起調查?」
「沒有。」
這個答案是真話。
至少現在還是。
另一棟教學樓里,蘇晚晴也收到了林辰的消息。
【八班第三袋貼了兩層標籤。】
只有這一句。
沒有寫編號。
也沒有說消息從哪裡來。
蘇晚晴看了一遍,將手機放回桌洞。
她掌握的信息是:
八-03屬於許念。
材料袋最初直接寫名字。
蔣露拿過白色標籤。
當前資料袋經過二次覆蓋。
林辰只知道「兩層標籤」。
如果將兩邊信息合起來,材料袋被換過幾乎可以確認。
可她沒有立即把八-03發過去。
林辰同樣沒有把當前標籤上的名字發給她。
雙方仍在等對方先交出更多信息。
王磊看見她半天沒動筆。
「你又在想名單?」
「嗯。」
「老劉不是不讓查了嗎?」
「他只是不讓學生看材料。」
「你現在幹的事和看材料有什麼區別?」
「我沒有碰材料。」
「你問了一圈人。」
王磊壓低聲音。
「辰哥,你要是真想幫許念,為什麼不和蘇晚晴一起啊?」
蘇晚晴抬眼。
「為什麼要和她一起?」
「你們不是一直傳紙條嗎?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
「昨天還傳了。」
「學習交流。」
「你現在又用這個理由。」
王磊把凳子往她這邊挪了一點。
「她是一班的人,老師比較信她。你查到什麼,讓她去跟老師說,不比你自己到處問方便嗎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王磊的建議很合理。
林辰現在頂著蘇晚晴的身份。
年級前十。
老師眼裡的優等生。
由他去走公開流程,比「林辰」出面更容易得到信任。
而她擅長整理證據,也更了解許念目前的情況。
兩個人的條件天然互補。
可一旦開始明確分工,就不再是各自調查。
那意味著信任。
也意味著要將自己掌握的信息完整交出去。
他們才剛剛承認重生。
真實身份仍然藏著。
誰也不知道,對方如果得知更多,會不會反過來推斷出自己是誰。
「沒必要。」蘇晚晴說。
王磊看她半晌。
「你們吵架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是鬧彆扭。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關係好的兩個人突然不合作,一般只有這兩種情況。」
「誰說我們關係好?」
「整個年級都快這麼覺得了吧。」
王磊說完,還怕她不信。
「你去一班門口問一圈,至少一半人以為你們偷偷補課,剩下一半覺得你們已經在一起了。」
蘇晚晴低頭翻開練習冊。
「他們想錯了。」
「那你臉為什麼有點紅?」
「熱。」
「窗戶開著呢。」
「閉嘴吧。」
「你看,被說中了。」
王磊識趣地轉回去。
不過只安靜了半分鐘,又小聲說:
「許念的事,真的不用我幫忙嗎?」
「暫時不用。」
「又是暫時。」
「先別告訴別人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孫浩也別再問。」
「他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了。」
「讓他別說。」
「我去提醒。」
王磊站起身。
蘇晚晴拉住他的校服後擺。
「現在別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突然找他強調保密,更像有事。」
王磊想了想,重新坐下。
「你們聰明人活得真累。」
蘇晚晴沒有否認。
她拿出手機,終於給林辰回覆:
【八-03原來沒有白色標籤。】
對面很快問:
【八-03是誰?】
蘇晚晴沒有回答姓名。
【提交表第三行。】
【練字:你看過提交表?】
【六道題:只看見編號。】
【練字:誰告訴你原來沒有標籤?】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孫浩的名字不能隨便交出去。
至少在確認他不會因此被老師追問前不能。
【六道題:目擊者。】
對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【練字:我的消息也來自目擊。】
這兩句話等於什麼都沒交換。
他們都在保護自己的來源。
也都無法驗證對方的信息。
蘇晚晴將手機倒扣。
防備確實保護了證人。
也讓證據永遠只停留在「我聽說」。
下午放學時,許念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在桌肚裡翻了很久。
課本、試卷和幾個舊文件袋被一件件拿出來。
王磊看見後,走過去幫忙。
「找什麼?」
「上周的複印件。」
「你不是都交了嗎?」
「機器卡紙的時候,多印了一份。」
「什麼材料?」
許念沒有解釋。
她從一本舊練習冊中抽出幾張折過的紙。
紙頁邊緣有一道淺灰色墨痕,是複印機卡紙後常見的污跡。
最上面一張寫著:
【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認定申請表。】
右上角是許念的名字。
她握著那幾張紙,站在空下來的教室里。
老劉去了教務處。
趙主任也在查材料。
可資料袋就是在老師流轉的環節中消失的。
許念不知道這份複印件應該交給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