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發出去時，周可可特意裁掉了門框。
原圖裡，後勤處辦公室的門開著，裡面能看見半張辦公桌，也能看見老張放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裁完以後，這些都消失了。
畫面只剩走廊、窗戶，以及站得很近的兩個人。
「蘇晚晴」低著頭，右手伸向前方。
「林辰」抬著手臂，手腕正好落在她指間。
兩人的臉沒有拍全。
反倒讓動作顯得更曖昧。
周可可盯著照片看了幾秒，打開校園論壇。
她沒有使用自己的帳號。
匿名板塊不顯示真實姓名，只需要填寫帖子標題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】
【助學金調查還是借題約會？】
正文只有兩行：
【最近總有人打著幫同學的名義單獨見面。】
【學校是不是應該先管管早戀，再讓學生插手教務處工作？】
照片被放在最後。
發送成功。
帖子剛出現時，還沒有多少人注意。
午休開始以後，回復慢慢多起來。
【這不是一班蘇晚晴和八班林辰嗎？】
【他們不是早就在傳補課？】
【這個動作是牽手了吧？】
【在哪裡拍的？】
【後勤處走廊。】
【去後勤處談戀愛，口味還挺樸素。】
也有人問：
【助學金名單到底怎麼回事？為什麼突然扯到早戀？】
這條回復很快被其他討論壓了下去。
大家對流程、編號和材料袋沒有耐心。
照片更簡單。
看一眼就能說話。
下午第一節課前，帖子已經被轉進好幾個班群。
王磊拿著手機衝進八班時，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。
「辰哥！」
蘇晚晴正在整理上一節課的卷子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你們又被拍了。」
王磊將手機放到桌面。
「這次進度還升級了。」
蘇晚晴低頭看完照片。
「沒有牽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說升級？」
「從隔空對視升級成近距離錯位。」
王磊把照片放大。
「你看這個角度，不知情的人確實容易誤會吧。」
「你知情？」
「我至少知道你們剛才在查鑰匙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？」
「老劉回班裡拿登記表時，我問了一句。」
「他回答了？」
「他讓我別問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結合上下文合理推測啊。」
王磊坐到旁邊空位上。
「不過這帖子來得也太巧了吧。剛查出周可可拿過資料室鑰匙，馬上就有人發你們的照片，把話題全帶到早戀上。」
蘇晚晴繼續看評論。
有人已經把之前運動會、舊圖書館和公告欄的照片重新貼了出來。
幾張圖來自不同時間。
共同點是都經過裁剪。
畫面里只剩「蘇晚晴」和「林辰」。
周圍的人、手裡的紙、辦公室門口的老師，全被切掉了。
「是她發的？」王磊問。
「沒有證據。」
「照片是她拍的。」
「看見她拍，不代表帖子一定是她發。」
「你怎麼又開始講證據了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
「正常人這時候一般先罵兩句吧。」
「罵完有什麼用？」
王磊想了想。
「解氣。」
「然後帖子繼續在。」
「也是。」
他把手機拿回來。
「那怎麼處理？」
「先不回復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匿名帖最想要的就是當事人解釋。」
蘇晚晴翻開課本。
「解釋越多，討論越久。」
王磊不太甘心。
「可別人真以為你們牽手了啊。」
「你也說是錯位。」
「我知道沒用，論壇的人不知道。」
蘇晚晴沒有再看帖子。
「照片裡還有一張紙。」
「紙？」
王磊重新放大。
兩隻手之間確實夾著一張登記表的複印頁。
只不過紙張與走廊牆面顏色接近，不仔細看很難發現。
「原來你是在接紙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也能裁成牽手？」
王磊盯著畫面，忽然有點佩服。
「她拍照水平還挺會避重就輕。」
前排孫浩轉過來。
「你們在說論壇那個帖子？」
王磊立刻按滅手機。
「你看見了？」
「班群都傳開了。」
孫浩壓低聲音。
「有人說助學金名單的事，是林辰為了幫蘇晚晴轉移月考退步的注意。」
王磊愣了一下。
「這兩件事怎麼連起來的？」
「還有人說蘇晚晴想表現自己，才故意插手八班的事情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不知道，匿名回復。」
王磊臉色慢慢沉下來。
「拿別人的助學金當早戀劇情，這群人是不是太閒了？」
老劉在這時走進教室。
班裡的討論聲迅速低下去。
他將教案放到講台，先看了一眼後排。
「手機都收起來。」
「論壇上的帖子，任何人不許轉發。」
有人問：
「老師，那照片是真的嗎？」
老劉沒有回答照片。
「我只說一遍。」
「許念的助學金材料正在正式覆核。和她家庭有關的信息，誰都不許打聽，更不許往論壇發。」
「至於其他學生的私人關係，不歸匿名帖子審判。」
教室徹底安靜下來。
王磊小聲說道：
「老劉這句話挺帥。」
蘇晚晴翻開課本。
「聽課吧。」
「可帖子還在。」
「學校會處理。」
「你真不生氣？」
蘇晚晴拿筆的動作慢了一下。
「生氣也不能順著她走。」
如果他們此刻把全部精力放到證明照片是假的，助學金材料的事就會被推到後面。
這正是發帖的人想要的結果。
上課十分鐘後，八班門口有人出現。
陳夢瑤站在走廊上，朝老劉示意了一下。
「劉老師，老張讓我找林辰去公告欄核對一份通知。」
老劉看了看她。
「現在？」
「說是比較急。」
老劉沒有多問。
「林辰，去吧。」
蘇晚晴放下筆，走出教室。
王磊看著兩人的背影，心裡那點好奇幾乎要溢出來。
半分鐘後，他舉手。
「老師，我肚子疼。」
老劉瞥了他一眼。
「哪疼？」
「肚子。」
「具體位置。」
王磊隨手往右邊一按。
「這裡。」
「那是肝。」
「肝也可能突然想上廁所吧。」
全班笑出聲。
老劉指了指教室後門。
「去，五分鐘回來。」
「謝謝老師。」
王磊一溜煙跑出去。
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這次不是看助學金名單。
是看手機。
幾名學生站在一起討論照片，有人甚至拿原圖和裁剪圖做對比。
陳夢瑤沒有擠進人群。
她站在公告欄旁邊，看到蘇晚晴過來，直接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帖子截圖我保存了。」
「你準備回復？」
「不是用你的帳號。」
「那用誰的？」
「我的。」
蘇晚晴皺眉。
「你沒必要參與。」
「我已經在照片裡出現過了。」
陳夢瑤指了指早期一張舊圖。
畫面邊緣確實有她半個書包。
「而且這次她拍照的位置在女生廁所外面那條走廊後面。」
「上次我親眼看見她偷拍。」
「我能說。」
蘇晚晴還沒回答，王磊已經從另一端跑了過來。
「等等我！」
陳夢瑤轉頭。
「你來幹什麼？」
「肚子疼。」
「肚子疼跑這麼快？」
「突發性康復。」
王磊停在兩人旁邊，喘了兩口氣。
「你準備怎麼回？」
陳夢瑤打開論壇。
沒有解釋林辰和蘇晚晴的關係。
也沒有寫助學金調查細節。
她只回復了一句話：
【發帖人能不能先說明，為什麼總能在當事人不知道的情況下，拍到這麼多照片？】
評論區安靜了十幾秒。
很快有人回覆：
【拍照又不犯法。】
陳夢瑤繼續：
【拍照不一定違法。偷拍、裁掉現場其他人、再配上與事實不符的文字，是另一回事。】
【這張照片拍攝地點在後勤處門口。當時辦公室里有老師，照片中兩個人之間夾著資料複印頁。】
【所謂「牽手」，只是一個人遞紙，另一個人接。】
她將沒有裁剪過的走廊全景發了上去。
照片來自周可可之前在相冊里給她看過的畫面截圖。
那時陳夢瑤留了證。
全景里，門內能看見老張和老劉。
旁邊還有後勤處高師傅的一截身影。
曖昧瞬間變成了教師辦公現場。
圍在公告欄前的學生看見回復，不少人笑出了聲。
「原來老師就在裡面。」
「這也能說約會？」
「誰家約會挑後勤處，還讓兩個班主任圍觀啊？」
王磊覺得時機到了。
他掏出手機，迅速回帖：
【我是照片裡林辰的同桌。】
【我證明他倆當時不是牽手。】
下面立刻有人問：
【你怎麼證明？你也在？】
王磊回覆：
【我沒在，但我認識林辰的手。】
陳夢瑤看向他。
「這句話有什麼證明力？」
「先吸引人看。」
「你繼續。」
王磊認真打字：
【林辰真要牽校花的手，絕對不可能這麼冷靜。】
【他從高一暗戀到高三，蘇晚晴從八班門口走一下，他都能把草稿紙戳破。】
【照片裡他還在看資料，說明根本沒牽上。】
周圍八班學生笑得更厲害。
有人在評論區問：
【林辰暗戀是真的？】
王磊回：
【全班認證，只有他本人一直不認證。】
【但這和助學金有什麼關係？】
【名單錯了就查名單，偷拍就查偷拍，別什麼都往早戀上扯。】
這條回復很快被頂了上去。
下面跟著一串：
【有道理。】
【被當事人發小親自拆了。】
【所以重點還是材料被換？】
【照片明顯是故意裁的。】
論壇的風向慢慢轉回來。
王磊收起手機。
「怎麼樣？」
陳夢瑤評價：
「前半段很丟人。」
「後半段還行？」
「勉強。」
蘇晚晴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屏幕上那句「從高一暗戀到高三」，耳根有一點發熱。
偏偏王磊還在旁邊問：
「辰哥，我說得沒錯吧？」
「回去上課吧。」
「你這反應是默認？」
「你已經出來超過五分鐘了。」
王磊臉色一變。
「壞了。」
他轉身往八班跑。
跑出去幾步，又回頭喊：
「陳夢瑤，謝謝啊！」
「謝什麼？」
「幫辰哥洗清牽手嫌疑。」
陳夢瑤有點無語。
「你們八班男生說話都這麼大聲嗎？」
「怕別人聽不見啊！」
王磊很快消失在樓梯口。
帖子沒有立即刪除。
可照片已經無法繼續轉移焦點。
有人開始重新詢問助學金名單為什麼有兩個班對不上，也有人要求學校公布覆核結果。
陳夢瑤收起手機。
「接下來呢？」
「回教室。」
「我問助學金。」
「老師在查。」
「你們不查了？」
「還差證據。」
「什麼證據？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陳夢瑤看著她，最後也沒逼問。
「行吧。」
「不過周可可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今晚回家小心一點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蘇阿姨昨天不是讓你回去吃飯嗎？」
蘇晚晴停了一下。
這件事林辰沒有告訴她。
她不能表現出來。
「嗯。」
「照片多半已經到她那裡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兩人分開回班。
下午放學前，老劉抱著一個落滿灰的牛皮紙檔案盒走進八班。
盒子邊緣已經磨白。
封面寫著：
【高三學生家訪記錄。】
他把檔案盒放到講台上，袖口沾了一層灰。
王磊問：
「老師，你去哪裡挖古董了？」
「舊檔案櫃。」
老劉拍了拍手。
「許念。」
許念從座位上抬頭。
老劉打開檔案盒。
裡面是一摞按照班級和姓名整理的家訪表。
他抽出其中一份。
「你高二下學期的家訪記錄找到了。」
紙張有些發黃。
最後一頁有許念監護人的簽字、社區蓋章，還有老劉親手寫下的核實意見。
這份記錄比本次助學金申請更早。
也不經過複印室和資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