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名單在第二天下午貼出。
公告欄的玻璃被擦得很乾淨。
原來的公示表已經撤下，換成一張蓋著學校公章的更正通知。
標題沒有使用「補充名單」。
寫的是：
【關於撤銷原學生助學金初審結果並重新公示的說明。】
第一段說明，經覆核，原初審環節存在材料編號與審核記錄不一致的問題，原名單作廢。
第二段說明，新的名單以班級評議、原始提交記錄、獨立家訪記錄和重新核驗結果為準。
第三段單獨寫明：
【本次調整系學校審核流程錯誤，與申請學生個人材料真實性無關。】
沒有公布家庭情況。
沒有寫誰的父親生病，誰的母親在外務工。
也沒有讓許念重新解釋一遍自己為什麼需要這筆錢。
她的名字回到了八班名單中。
一-02對應的學生也恢復資格。
兩名未經過班級評議的補充申請被轉入下一輪專項覆核，不再占用原初審名額。
公告欄前比第一次公示時更擠。
學生們卻沒有再對著名字討論誰的鞋貴、誰的手機新。
老張和老劉分別站在附近。
誰把話題往家庭條件上帶，老師便直接提醒：
「只看更正結果，不議論同學隱私。」
王磊在人群里擠了半天。
終於看見許念的名字後，轉身朝八班方向揮手。
「有了！」
老劉在旁邊說道：
「你聲音還能再大一點嗎？」
王磊立即將手放下。
「老師，我替同學高興。」
「高興可以，別喊名字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回班裡也不許帶頭討論。」
「我保證。」
老劉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的保證通常能堅持多久？」
「看事情重要程度吧。」
「這件事重要嗎？」
「重要。」
王磊認真起來。
「那我不說。」
他退出人群。
剛好撞見陳夢瑤。
「你也來看？」
「學校通知在班群里發了，我來確認紙質版有沒有寫清楚。」
「寫得挺清楚。」
王磊壓低聲音。
「尤其那句『與申請學生個人材料真實性無關』，一看就是辰哥他們爭來的。」
陳夢瑤問：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猜的。」
「你最近也學會合理推測了？」
「跟聰明人待久了，會進步吧。」
陳夢瑤往公告欄旁邊看。
林辰與蘇晚晴沒有站在一起。
林辰頂著蘇晚晴的身體，正陪一班班長核對名單。
蘇晚晴站在八班學生中間，手裡拿著一份班級通知。
看起來只是兩個不同班級的學生各自關心結果。
可陳夢瑤已經知道，他們一定在留意對方。
果然，一班班長問：
「這句流程錯誤，是不是代表學校承認有人換過材料？」
林辰回答：
「只代表原審核結果不能成立。」
「那責任人呢？」
「還在調查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林辰剛要說話，另一邊的蘇晚晴已經隔著人群回答：
「更正通知最後一行寫了，後續處理結果由學校另行通報。」
一班班長轉頭。
「我沒看見最後一行。」
蘇晚晴將手裡的通知往上抬了一點。
「紙質版最下面。」
兩個人之間隔著六七名學生。
卻像已經知道對方會被問什麼。
林辰沒有再解釋。
只順著蘇晚晴的話說道：
「就是這一行。」
陳夢瑤站在旁邊，眼神變得有些複雜。
王磊卻沒覺得哪裡不對。
「配合得挺好吧？」
陳夢瑤問：
「他們平時也這樣？」
「最近挺多的。」
「一個人沒說完，另一個人就知道後面要補什麼？」
「這叫默契。」
王磊說完，自己又覺得這個詞很適合。
「你別說，他們查助學金以後真有點搭檔的意思了。」
陳夢瑤沒有反駁。
公告欄另一端，沈澤言也在。
他原本只是替老師取重新公示的通知。
聽見兩人的回答後，目光從紙面移開。
他注意到的不是內容。
通知最下面那一行，誰都能看見。
真正奇怪的是，「蘇晚晴」在班長提問時，先看了一眼八班方向。
「林辰」幾乎在同一刻把通知翻到最後。
他們不是聽見答案以後才配合。
更像提前知道，對方會從哪裡補上缺失的部分。
沈澤言拿著通知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班級群里也開始刷消息。
【原名單真的作廢了。】
【所以不是學生材料不夠？】
【通知都寫了，是學校流程錯誤。】
【論壇之前還說許念後來補材料，現在打臉了吧。】
【別點名，老師說了不要討論申請人。】
【偷拍帖也沒了。】
【周可可今天是不是沒來？】
【被二班班主任留了一下午。】
群消息越來越快。
八班群里，王磊只發了一張表情包。
一隻熊抱著寫有「通過」的牌子。
沒有名字。
沒有助學金三個字。
許念給表情包點了一個很小的贊。
隨後便沒再說話。
下午自習時，老劉將一張正式覆核回執放到她桌上。
「簽字確認一下。」
許念看完。
初審資格恢復。
申請材料由學校重新封存。
原複印件無需上交，學生可以自行保留。
隱私材料不得被任何教師或學生擅自複製傳播。
她拿起筆。
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老師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名單以後還會改嗎？」
「正常覆核可能有調整。」
老劉說道：
「但你的材料已經單獨核實，不會再讓你重複證明。」
許念點頭。
「謝謝老師。」
這次老劉沒有說別謝。
他只是把回執收好。
「正常上課吧。」
走回講台時，王磊悄悄豎起大拇指。
許念看見後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蘇晚晴坐在後排。
她沒有回頭看林辰所在的一班。
只從課本里抽出那張寫著「合作」的便簽。
紙條已經被折得很小。
背面三行約定仍在：
【流程：你。】
【證據與申請人：我。】
【風險由承擔者決定。】
這三條第一次真正完成了一件事。
不是互相試探。
不是交換未來答案。
而是把各自看見的一半拼起來，讓一個原本會被壓下去的錯誤，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被糾正。
手機在桌洞裡震了一下。
【練字：三號結束？】
蘇晚晴回覆：
【名單結束，責任調查沒有。】
【練字：合作範圍只限助學金。】
【六道題：所以？】
對面停了十幾秒。
【練字：暫時不解散吧。】
蘇晚晴看著「暫時」兩個字。
這個詞以前總是由她說。
現在被林辰用出來，語氣莫名有些熟悉。
她沒有答應繼續。
也沒有宣布結束。
只回了一句：
【看後續。】
王磊從旁邊湊過來。
「你跟誰發消息？」
蘇晚晴按滅屏幕。
「題目。」
「又是題目？」
「嗯。」
「這次第幾題？」
「三。」
王磊一下坐直。
「我就知道你們有代號。」
「未來偏移表第三項。」
「什麼表？」
「你聽錯了。」
「我明明聽得很清楚。」
「那是數學錯題編號。」
「你們數學題已經編號到案件上了嗎？」
蘇晚晴將練習冊推過去。
「你的作文重寫了嗎？」
王磊立刻轉回自己的座位。
「我們還是討論數學吧。」
放學前，學校廣播再次播放更正通知。
沒有念任何申請人姓名。
只強調原名單撤銷、新名單生效，以及對流程責任繼續調查。
廣播結束，八班響起一陣很輕的掌聲。
不知道是誰先拍了一下手。
很快又有幾個人跟上。
許念低頭整理書。
沒有抬頭。
掌聲只持續幾秒便自然停了。
沒有人圍過去祝賀，也沒有人追問家裡的事。
這對她來說，或許已經是最合適的結果。
林辰站在一班窗邊，也聽見了遠處八班傳來的動靜。
陳夢瑤將一摞英語作業放到講台。
經過他身邊時，說：
「結束了吧？」
「名單結束了。」
「那你們不用再天天偷偷見面了？」
「我們沒有天天。」
「你先回答後半句。」
「應該不用。」
陳夢瑤點點頭。
「希望如此。」
前排的沈澤言忽然回頭。
「你們還會繼續查責任人嗎？」
林辰問：
「你為什麼這麼問？」
「通知寫了繼續調查。」
「那是學校的事。」
「你會停？」
「名單已經更正。」
「舊實驗樓提前檢修以後，你也沒有停。」
林辰沒有說話。
沈澤言把一本練習冊合上。
「助學金這次，你和林辰配合得很熟。」
「查了這麼多天，當然會熟。」
「熟到不需要提前商量？」
「誰說沒商量？」
「你剛才在公告欄看八班以前，手機沒有新消息。」
沈澤言說道：
「林辰也沒有看手機。」
「可班長問題剛問出口，他就知道該翻通知最後一行。」
陳夢瑤在旁邊插了一句：
「看同一張通知，想到同一句不是很正常嗎？」
沈澤言看向她。
「可能正常。」
「也可能他們比表現出來的更了解對方。」
陳夢瑤笑了笑。
「全校都覺得林辰暗戀晚晴三年，他了解一點也不奇怪吧。」
沈澤言沒有繼續爭。
他拿起書包。
「年級辦公室剛通知。」
「老張和老劉讓蘇晚晴、林辰放學以後留下。」
林辰問：
「為了助學金？」
「老師沒有說。」
沈澤言走出兩步，又回頭。
「可能是想問，他們為什麼每次都比老師先發現問題。」
晚自習預備鈴前，年級辦公室的燈亮了起來。
老張站在門口。
老劉從另一側教學樓走來。
他身後跟著蘇晚晴。
林辰放下手裡的書。
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了一眼。
隨後同時走向年級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