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學後的年級辦公室比白天安靜許多。
值班老師去食堂吃飯,桌上只留著幾隻沒有蓋緊的保溫杯。窗外天色正在變暗,教學樓對面的玻璃映出一排亮起的教室燈。
老張坐在辦公桌左側。
老劉坐在右側。
中間擺著助學金流程表、兩份學生情況說明,還有從資料室取出的空白材料袋樣本。
林辰和蘇晚晴被安排坐在對面。
沒有分開問。
這本身就不太妙。
單獨詢問可以各自控制答案。
坐在一起,老師既能聽他們說什麼,也能看他們什麼時候看向對方。
老張先開口:
「名單已經重新公示了。」
「這件事,你們幫了忙。」
林辰說道:
「主要是老師取證。」
老劉看向蘇晚晴。
「你呢?」
「他回答了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。」
「確實是老師完成取證。」
兩個人的回答一樣。
老劉沒有夸。
他將八班提交表放到桌上。
「現在名單解決了,我們談另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們為什麼總能提前發現不對?」
林辰問:
「總是?」
「月考以後,成績習慣變化。」
「運動會以前,項目準備異常。」
「秋遊時提前注意雷雨和老槐樹。」
「舊實驗樓還沒檢修,你們就知道西側管道有問題。」
老張接道:
「這次助學金名單剛貼出來,許念自己還沒有正式覆核,你們已經開始查材料流轉。」
「每一件事單獨看,都可以解釋。」
「放在一起,就不像巧合了。」
辦公室里的老式掛鍾走得很響。
秒針每跳一下,都帶著一點細微的機械聲。
林辰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們預想過沈澤言會懷疑。
沒想到老師會把前面的異常全部重新串起來。
蘇晚晴先回答:
「許念的事不是提前知道。」
「王磊看見她提交過材料。」
老劉問:
「王磊告訴你的?」
「提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名單公示以後。」
這是事實。
王磊確實在公告欄前說許念申請過,也說幫她搬過複印紙。
老劉繼續:
「可你在她找我以前,就開始問複印室。」
「因為名單上沒有她。」
「八班那麼多人,你為什麼偏偏記得她應該在?」
蘇晚晴停頓一下。
林辰接過話:
「公告欄有人討論她申請過。」
老張看向他。
「你在一班,也聽見了?」
「公告欄圍了很多人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沒記住。」
「你從一句沒記住來源的討論,直接去問材料流程?」
林辰說道:
「因為名單順序不對。」
「蔣露出現在八班序列附近,容易讓人以為班級錄錯。」
「我先問老師,才知道她只是編號接在後面。」
老張點了一下桌面。
「這部分能解釋。」
「後面呢?」
「為什麼會想到材料袋被替換,而不是漏交、材料不全或者名單錄入錯誤?」
林辰看向桌上的空白袋。
「數量都對得上。」
「班級交三份,複印三份,資料室收三份。」
「許念的袋子不在,只能說明第三份不是她的。」
「這是結果出來以後才能整理出的邏輯。」老張說。
「你第一次問流程時,還不知道資料室收了幾份。」
「那時為什麼已經問材料袋?」
問題很準。
林辰那時依賴的是前世記憶。
他知道這件事後來出過「材料流轉疏漏」。
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方向放在資格審核上。
正常學生不會這麼快跳過其他可能。
蘇晚晴開口:
「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。」
「是我先確認許念材料完整。」
老劉問:
「你什麼時候確認的?」
「名單出來以後。」
「怎麼確認?」
「問許念。」
「你問許念以前,就去了複印室。」
「我在找她。」
「為什麼知道她會去複印室?」
「她拿著申請回執往那邊走。」
蘇晚晴回答得很穩。
「我只是跟過去。」
這部分同樣是事實。
老劉看著她。
「那林辰為什麼知道你確認了材料?」
「發消息。」
「什麼時候加的聯繫方式?」
「補課時。」
「誰先加的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現實里是林辰用蘇晚晴手機先加,還是自己用林辰手機先通過。
這件小事他們從未核對過。
林辰說道:
「我先發的好友申請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老張注意到了。
「確定?」
林辰答:
「確定。」
蘇晚晴很快補充:
「他借錯題本時加的。」
「哪天?」
「月考以後。」
「具體日期?」
林辰說:
「補課第一天。」
蘇晚晴接道:
「圖書館自習室。」
他們沒有提前商量。
卻利用一段兩人都參與過的公開經歷,把答案補完整了。
老張與老劉交換了一下目光。
老劉拿起筆,在紙上記了一行。
「舊實驗樓呢?」
「廣播以前,你們有沒有討論過管道?」
「沒有。」林辰說。
「有。」蘇晚晴說。
兩個答案落在同一個辦公室里。
第一次真正撞上。
掛鍾仍在走。
林辰轉頭看向蘇晚晴。
她也看過來。
只有一秒。
蘇晚晴改口:
「討論過舊樓,不是管道。」
林辰立即接上:
「秋遊以前傳紙條時,提過舊教學樓以後會拆。」
「還提過暖氣問題。」
「但沒有確定這次檢修。」
老張問:
「為什麼會討論一棟樓以後拆不拆?」
林辰說道:
「作文素材。」
老劉靠在椅背上。
「又是科幻作文?」
他們以前對沈澤言用過這個理由。
顯然,沈澤言把舊圖書館紙條的事情告訴過老師。
林辰只能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「作文呢?」老張問。
「沒寫完。」
「草稿在哪裡?」
「扔了。」
「題目叫什麼?」
林辰一時答不上來。
蘇晚晴說道:
「《如果未來可以改變》。」
老劉看向她。
「你們兩個班一起寫?」
「互相找素材。」
「作文內容涉及舊樓、校慶、未來商鋪關門,還有助學金?」
「助學金不是作文。」
「那你們研究未來的範圍還挺廣。」
老劉語氣不重。
卻讓這個藉口越來越站不住。
林辰說道:
「老師,我們只是發現一些事情和原來預計的不一樣。」
老張抓住了「原來」兩個字。
「原來預計?」
「學校原來的安排。」
「你知道學校原來準備寒假檢修?」
「聽老師說過。」
「哪位老師?」
「辦公室里聽見的。」
「你在廣播以前就聽見?」
「廣播以後。」
「那不是提前。」
林辰說到這裡,自己也停住了。
解釋得越細,時間線越容易互相打架。
蘇晚晴將話題拉回助學金。
「這件事能發現,是因為名單公開。」
「八班有人申請卻不在名單,班主任提交表又有名字。」
「從公開結果倒推流程,不需要提前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是你們兩個?」老劉問。
「其他學生也看見名單。」
「其他人最多議論誰的家庭困難,為什麼只有你們開始畫流程表、找編號、查鑰匙?」
蘇晚晴沒有說「因為我們是成年人」。
重生以後,他們看待流程、責任和證據的方式,與普通高中生確實不同。
這比知道未來更難偽裝。
林辰說道:
「可能因為以前吃過流程的虧。」
老張看向他。
「你才高三。」
「報名、競賽、社團,都會遇到。」
「你參加過什麼流程複雜的競賽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吃過什麼虧?」
林辰安靜了兩秒。
「家裡的事。」
這是一個模糊答案。
也不是完全虛構。
林父的工作。
成年後無數次被退回的方案。
被一句「按流程」擋住,卻找不到真正負責人的經歷。
只是這些都不屬於現在的蘇晚晴。
老張顯然還想問。
蘇晚晴卻先開口:
「我教過他整理流程。」
林辰轉頭。
「什麼時候?」
這個問題問出來以後,他才意識到不該問。
老師都在看。
蘇晚晴沒有慌。
「補課。」
「數學補課還教流程?」
「做題也是流程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空白材料袋。
「先確認已知條件,再找不一致的地方,最後排除沒有證據的推測。」
「他一開始只是發現名單人數不對。」
「後面的表格是我整理的。」
這解釋了林辰為什麼表現得像有成年工作經驗。
老師眼中的蘇晚晴本來就擅長整理。
由她教給林辰,並非完全不能成立。
老劉問林辰:
「是這樣?」
「是。」
「許念不想公開材料,也是她提醒你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你同意得挺快。」
「因為她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信任對方了?」
林辰沒有回答。
蘇晚晴說道:
「我們沒有完全信任。」
「只是這次合作。」
「合作以前,你們已經傳過很多紙條。」
「那時是試題。」
「舊樓拆除也是試題?」
「作文。」
「未來變了也是作文?」
辦公室再次安靜。
那半張被沈澤言撿到的紙,老師果然已經看過。
老張從文件夾里拿出複印件。
不是原紙。
沈澤言在交給老師以前,將四個字抄在了便簽上,並註明發現地點和兩人的解釋。
【未來變了。】
老張問:
「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林辰看著那四個字。
蘇晚晴也沒有立即開口。
他們已經承認彼此重生。
卻不能告訴老師。
更不能在第一個秘密尚未說清以前,把身體互換也一起暴露。
林辰說道:
「舊實驗樓檢修提前了。」
「我們原本以為寒假才會修。」
「所以寫未來變了。」
「為什麼用未來,不用計劃?」
「寫作文寫順手了。」
老劉呼出一口氣。
「又回到作文。」
林辰點頭。
「這個理由雖然不好,但目前只能是這個吧。」
最後一個語氣詞落下以後,老劉差點被氣笑。
「你還知道理由不好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就換一個真的。」
林辰沒有換。
蘇晚晴也沒有。
老張將兩張空白情況說明推到他們面前。
「一人寫一份。」
「從第一次發現助學金名單異常開始,按時間順序寫清楚。」
「什麼時候知道許念申請。」
「什麼時候確認材料完整。」
「什麼時候發現編號問題。」
「每一步從哪裡獲得信息。」
「不能互相討論。」
林辰拿起左邊的筆。
蘇晚晴拿了右邊那支。
兩張桌子被拉開。
一個坐到辦公室窗邊。
一個坐到檔案櫃旁。
老張、老劉沒有再問,只低頭整理材料。
辦公室里只剩書寫聲。
林辰先列時間。
公示名單。
詢問流程。
確認班級提交。
資料袋標籤。
鑰匙記錄。
系統日誌。
寫到「保護申請人隱私」時,他停了一下。
這不是他最先想到的。
是蘇晚晴提醒以後,他才真正放進方案。
他寫下:
【核驗過程中不接觸家庭證明內容,不由學生拍攝關鍵材料。】
另一側,蘇晚晴也寫到了同一處。
她原本習慣先列條件,再分事實和推測。
可這段時間模仿林辰寫字,為了不讓八班同學懷疑,她的筆畫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端正。
橫畫略微上挑。
轉折處收得很快。
寫著寫著,她又不自覺使用了林辰剛才口頭總結的順序:
【公開名單—班級提交—材料流轉—系統日誌。】
二十分鐘後,兩份說明寫完。
老張先收走林辰的。
老劉拿起蘇晚晴的。
兩人各自從頭看了一遍,沒有當場評價。
窗外天已經暗了。
辦公室燈光落在白紙上,黑色字跡顯得格外清楚。
老劉將「林辰」的說明放到桌面。
老張也把「蘇晚晴」的說明推過來。
兩張紙並排擺在一起。
一個字跡原本應該清晰工整。
一個字跡原本應該潦草隨意。
現在卻都使用了相似的上挑橫畫、相似的短轉折,甚至連「流程」兩個字最後一筆的收法都幾乎一樣。
更奇怪的是,兩份說明的段落順序、編號方式和停頓位置,也像出自同一個人的思路。
老張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伸手將兩張紙靠得更近。
桌上放著兩份筆跡相似的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