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份說明並排放在桌面上。
老張先看左邊。
姓名欄寫著:蘇晚晴。
老劉看的是右邊。
姓名欄寫著:林辰。
單獨拿出來,兩份字並不完全一樣。
「蘇晚晴」的字仍然比普通學生整齊,行距也控制得好,幾乎沒有塗改。
「林辰」的字看起來隨意一些,筆畫沒有刻意排齊,幾個字還壓到了橫線上。
可放在一起以後,那些差別反倒像後來加上去的。
真正藏在裡面的習慣,太接近了。
兩個人寫數字「1」時,都在頂端留了一個很短的斜勾。
寫「流」字時,右邊最後一豎都略微向左收。
遇到需要補充的內容,他們沒有在句尾繼續擠,而是統一在下方加括號,再畫一條很短的引線。
最明顯的是編號。
兩份說明都沒有使用「一、二、三」。
而是寫了:
①公開名單。
②班級提交。
③材料流轉。
④系統日誌。
圓圈大小、數字位置,連每一項後面留出的空格都差不多。
老劉將兩張紙換了一個位置。
又看了一遍。
「以前就這樣嗎?」
老張沒有回答。
他起身,從身後文件櫃裡抽出一隻檔案盒。
盒子上寫著:
【高三一班日常作業抽查。】
裡面保存著開學以來幾次重要作業和摸底試卷。
老張很快找到蘇晚晴開學第一周寫的數學周練。
試卷保存得很平整。
姓名工工整整地寫在左上角。
草稿區幾乎沒有多餘痕跡,每道題的步驟短而清楚,能兩步完成,絕不寫第三步。
老張將舊試卷放到今天的情況說明旁邊。
「變化很大。」
老劉也從柜子里找出八班第一次摸底時的卷子。
林辰原來的字並不難認。
只是懶。
一行字寫到後面,會慢慢往下掉。
寫解題過程時,能省的步驟全省,遇到不會的地方,旁邊通常只有一個潦草的「跳」。
現在的情況說明卻不同。
哪怕故意將字寫得散一些,結構依然清楚。
每句話都把事實與推測分開。
甚至在「材料袋貼了兩層標籤」後面專門寫了一句:
【本人僅確認外部覆蓋狀態,未接觸袋內隱私材料。】
這不是林辰以前會寫的說明。
至少不像一個連作文開頭都能寫出「責任是一種很重要的責任」的人。
老劉把舊卷壓到右邊。
「你們自己看看。」
林辰和蘇晚晴都沒有立即起身。
老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「過來。」
兩個人只好走到老師旁邊。
林辰先看見自己的舊試卷。
準確地說,是林辰身體以前寫下的試卷。
右下角那句「不會,跳」還在。
字寫得很隨意,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。
這張試卷他當然熟悉。
開學以來,蘇晚晴已經翻過很多次。
而他現在看到的,是自己從前留在紙上的樣子。
有點陌生。
又有點丟人。
老劉問:
「你以前寫說明,見過這麼多括號嗎?」
蘇晚晴看著那張「林辰」的說明。
「最近練的。」
「跟誰練?」
「蘇晚晴。」
回答以後,辦公室里幾個人都停了一下。
蘇晚晴補充:
「她整理流程時,習慣這樣寫。」
老劉轉向林辰。
「你教的?」
林辰只能點頭。
「助學金調查需要。」
「只學了兩天,連『流』字最後一筆都能學得一樣?」
「經常看。」
「看她寫字?」
「看她整理的表格。」
老張翻開另一份文件。
未來偏移表沒有被老師發現。
但助學金調查過程中,兩人交過幾次公開流程圖。
那些表確實多由蘇晚晴整理。
這個解釋不能說完全不成立。
只是太勉強。
「蘇晚晴」的變化同樣無法忽略。
老張從檔案盒中拿出開學第一周的數學錯題訂正。
原本的蘇晚晴做題習慣十分穩定。
先寫核心條件。
再寫最短推導。
最後單獨落答案。
很少畫輔助線以外的箭頭,也不會在旁邊寫太多提醒。
現在,「蘇晚晴」的卷面開始出現另一種痕跡。
遇到複雜題目,她會先列出三種可能。
排除兩種以後,再圈出最後一種。
步驟比以前長。
有時候還會在計算旁邊寫一句很口語的提醒:
【這裡別急。】
【先看定義域。】
【算不出來就換路。】
老張又拿出月考後的數學練習。
「這裡。」
他指著一道數列題。
「你用了最慢的方法。」
林辰說道:
「能做出來就行。」
「以前的你不會這麼做。」
「以前也可能算錯。」
「不是對錯問題。」
老張抽出另一張紙。
「這是林辰月考前的草稿。」
草稿上,同類題目的處理方式幾乎一致。
先列所有可能。
再逐個排除。
中間偶爾出現一句提醒自己別算錯的短話。
那正是林辰原本的習慣。
只不過基礎不夠,列到後面經常會斷。
而現在,這種習慣出現在了「蘇晚晴」的卷面上。
老劉也找到了對應變化。
「林辰」以前做題先憑感覺。
現在卻開始給條件編號,先搭結構,再補計算。
這個方式更像蘇晚晴。
兩位老師把四份材料擺成一排。
過去的蘇晚晴。
現在的蘇晚晴。
過去的林辰。
現在的林辰。
老張說道:
「如果只是互相補課,成績可以變化。」
「解題方法也可以學。」
「可你們現在不是簡單地學會對方的方法。」
「更像把對方原來的習慣帶進了自己的卷面。」
林辰問:
「這有什麼問題嗎?」
「問題是太自然。」
老張說。
「學習別人的方法,剛開始會有模仿痕跡。」
「你們沒有。」
「你拿到題目,直接就按林辰以前的順序想。」
「林辰遇到材料,也直接按你以前的方式整理。」
老劉看著蘇晚晴。
「你數學提高以後,我以為是蘇晚晴教得好。」
「現在看,不只是教得好。」
「你連她停筆的位置都學會了。」
情況說明里,每寫完一段,「林辰」都會在句號後留出半格,再寫下一段。
與蘇晚晴原來的習慣一樣。
蘇晚晴回答:
「因為她改過我的作業。」
「改作業能把握筆動作也改了?」
「刻意練過。」
「為什麼刻意練她的字?」
問題問得很直接。
蘇晚晴沒有合適的答案。
她確實練過林辰的字。
只是目的正好相反。
不是為了學蘇晚晴。
是為了讓自己寫出來的字更像真正的林辰。
林辰替她回答:
「班裡之前懷疑他字突然變好。」
「所以練習控制筆跡。」
老劉看向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八班懷疑林辰的字?」
「他說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補課。」
「你們補課的時候,什麼都談?」
「會談容易露餡的地方。」
話出口以後,林辰才意識到「露餡」兩個字不對。
老張立即問:
「露什麼餡?」
「成績變化太大。」
「還有字跡。」
「為什麼怕別人發現你們互相學習?」
「不是怕發現互相學習。」
林辰改口。
「是怕同學一直起鬨。」
老劉靠在椅背上。
「所以為了不讓同學起鬨,林辰故意把字寫差。」
「蘇晚晴故意把解題步驟寫得更慢。」
「你們還會提前核對彼此會不會露餡。」
「是這個意思嗎?」
辦公室里的掛鍾又走了幾格。
沒有人回答。
這個解釋越補越完整。
也越不像普通補課。
老張將今天的兩份說明翻到背面。
「還有一個地方。」
背面都有一小塊被劃掉的內容。
「蘇晚晴」的紙上,原本似乎寫了「後來」。
墨跡蓋得很重。
「林辰」的紙上,則劃掉了「原本」兩個字。
兩個人寫到未來信息時,都本能地使用了超出當前時間的詞。
後來。
原本。
只是發現以後迅速划去。
「寫說明的時候,你們坐得很遠。」老張說。
「不能看對方。」
「為什麼會在相近的位置,劃掉相近的詞?」
林辰看著那團墨。
「巧合吧。」
老劉嘆了口氣。
「你們最近最常用的解釋就是巧合。」
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沈澤言抱著一摞英語答題卡走到門口。
他原本準備敲門。
聽見裡面老張說:
「蘇晚晴的解題習慣越來越像林辰。」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辦公室內,老劉緊跟著說:
「林辰的字和整理方式,也越來越像蘇晚晴。」
沈澤言沒有進去。
門只開著一條縫。
從他的角度,能看見桌上並排擺著兩份說明和幾張舊試卷。
看不見紙上的具體內容。
他聽見林辰說道:
「互相補課以後,出現相似很正常。」
又聽見蘇晚晴回答:
「我們一起查過助學金,說明結構一致也不奇怪。」
接下來老張說了什麼,聲音變低,沈澤言沒聽清。
只聽見最後一句:
「如果再對比平時習慣,事情就不是一句補課能解釋的了。」
走廊另一端有人喊:
「沈澤言,答題卡送進去了嗎?」
沈澤言回頭。
是英語課代表。
「還沒有。」
他抬手敲門。
辦公室里的談話停下。
老張道:
「進來。」
沈澤言走進去,將答題卡放到英語老師桌上。
經過中間辦公桌時,他沒有低頭仔細看。
只是餘光掃過兩份姓名不同、結構卻極其相似的說明。
老劉問:
「還有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先回教室吧。」
「嗯。」
沈澤言轉身離開。
走出門以前,他聽見老張說道:
「你們兩個再等一下。」
辦公室門在身後合攏。
沈澤言走到樓梯口,沒有立刻下樓。
互相滲透的字跡。
互相交換的解題習慣。
還有助學金調查時不用商量的配合。
如果只是關係變近,這些變化應該從兩個人原本的習慣出發,慢慢靠近。
可老師剛才說的,是反過來。
蘇晚晴身上出現林辰原本的部分。
林辰身上出現蘇晚晴原本的部分。
他站了一會兒。
直到英語課代表又催了一遍,才抱著剩餘答題卡離開。
辦公室里,老張將舊試卷重新收進檔案盒。
老劉看了眼時間。
「年級臨時開個會。」
「助學金責任處理,孫副校長讓班主任都過去。」
老張點頭。
隨後看向面前兩個人。
「你們留在這裡。」
林辰問:
「留多久?」
「不會太久。」
「可以回教室等嗎?」
「不可以。」
老劉指了指桌上的材料。
「這些說明和舊卷還要重新分類。」
「你們別碰申請學生的資料,只把自己的卷子、說明和錯題記錄分開。」
「老師回來以後繼續談。」
兩人誰都沒有反對。
老張收走助學金檔案。
老劉將辦公室門推開一些,讓走廊的光照進來。
「別亂翻東西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林辰說。
「也別趁老師不在商量新理由。」
蘇晚晴回答:
「我們沒有新理由。」
老劉看了她一眼。
「最好沒有。」
兩位老師先後離開。
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。
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