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落地的是林辰高二時的一張語文卷。
卷子正面朝上。
作文只寫了一半,末尾用很大的字補著:
【時間不會等待任何人,所以我們必須在有限的生命里創造無限的意義。】
林辰彎腰撿起。
「這篇怎麼也在?」
蘇晚晴從椅子下抽出另一張紙。
「原始卷面樣本。」
「我高二作文都能成為樣本?」
「反面樣本也算。」
「老師不至於這麼評價學生吧。」
「右上角寫著『結構問題明顯』。」
林辰翻過去。
果然有一行紅字。
【開頭太大,中間太空,結尾回不到題目。】
下面還加了一個問號。
他把卷子合起來。
「老劉以前批作文挺直接。」
「現在也很直接。」
「你那篇責任重寫完了嗎?」
「他能找什麼素材?」
「替同桌保守秘密。」
林辰看向她。
「他知道什麼秘密?」
「助學金調查。」
「我以為他又知道別的。」
「你怕他知道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林辰將舊卷放到桌上。
散落的材料比想像中更多。
除了兩人的卷子,還有教師觀察記錄、錯題整理樣本和幾張早期座位表。
這些都不是隱私材料。
卻清楚保存著兩個人在互換前的樣子。
蘇晚晴原本的卷面乾淨、步驟精簡。
林辰原本的草稿混亂,計算寫到邊緣時,經常用箭頭繞到背面。
現在的他們恰好相反。
林辰撿起蘇晚晴的一份物理訂正。
「你這裡為什麼空了一題?」
「沒錯。」
「沒錯為什麼放在錯題訂正里?」
「老師認為解法不夠好,讓我換一種。」
「做對了還要重寫?」
「嗯。」
「難怪你以前成績好。」
「你覺得這兩件事有直接關係?」
「至少老師不允許你只做對。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從地上拿起林辰的一張數學草稿。
紙上寫滿塗改。
最後一道題旁邊有一句:
【換三種方法還是不會,明天問人。】
第二天有沒有問,卷子沒有記錄。
不過從最後答案依舊空白來看,多半沒問成。
「你以前不是完全不學。」她說。
「偶爾想學。」
「為什麼沒問?」
「可能忘了。」
「也可能不好意思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前面的題都寫了。」
蘇晚晴將草稿邊角壓平。
「只是不願意讓人看見你不會。」
林辰蹲在地上。
手裡抓著幾張紙。
「普通班不會題挺正常的。」
「正常,不等於願意承認。」
「你現在好像很了解以前的我。」
「你不也在分析以前的蘇晚晴嗎?」
「我只是覺得老師要求太高。」
「你沒有經歷過?」
「現在每天都在經歷。」
這句話說完,窗外的風將地面上的一張紙吹到辦公桌下。
紙沿著地板滑進去。
只露出一小截。
蘇晚晴繞到桌子右側。
林辰從左側蹲下來。
「我來吧。」
「你那邊夠不到。」
「桌下是通的。」
兩個人從不同方向伸手。
指尖先碰到紙角。
誰都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我先碰到的。」林辰說。
「紙又不是獎品。」
「那你鬆手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松?」
「因為我這邊好拿。」
「你手腕角度不對,會把紙撕了。」
「這只是普通試卷。」
「原始材料。」
「標題聽起來挺貴重。」
「至少老師準備拿來繼續比對。」
林辰將手往外抽了一點。
蘇晚晴也換了角度。
紙終於從桌下滑出來。
就在他們準備起身時,兩塊玉佩從校服領口裡垂了出來。
林辰身前的「蘇」字玉佩先碰到桌腿。
蘇晚晴那塊「林」字玉佩隨即盪過來。
兩塊玉石在半空輕輕撞了一下。
「嗒。」
聲音很小。
林辰卻像聽見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。
玉佩驟然升溫。
不是之前靠近時緩慢出現的暖意。
熱度一下穿透衣料,沿著胸口往上蔓延。
他本能地抬手,想把玉佩分開。
蘇晚晴也伸出手。
兩人的指尖各自按住當前身體上的玉石。
辦公室里的光忽然晃了一下。
林辰最先看見自己的手。
原本屬於蘇晚晴的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整齊,手背幾乎沒有明顯傷痕。
可在那一瞬間,手掌邊緣出現了另一層影子。
指節更寬。
左手虎口有一道小時候被鐵皮划過的淺疤。
那是他的手。
不是現在借來的這雙。
林辰猛地抬頭。
蹲在桌子另一側的「林辰」也出現了重影。
藍白校服沒有變。
肩膀的輪廓卻一會兒寬,一會兒窄。
屬於林辰的臉仍在眼前。
臉後面仿佛又浮出另一張模糊的側影。
長發。
更清晰的下頜線。
還有一雙與他現在鏡子裡看見的眼睛極為相似的眼睛。
他想看清。
影子卻被從窗外掃過的車燈切斷。
畫面恢復正常。
蘇晚晴仍蹲在對面。
用的是林辰的身體。
臉色卻比剛才白了一點。
林辰沒有立即說話。
因為蘇晚晴也在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她現在使用的是林辰的手。
手指比她原本粗,掌心有打球磨出的薄繭。
剛才那一秒,她看見這雙手變成了自己熟悉的樣子。
細長。
右手中指有常年握筆留下的一小塊繭。
腕骨內側有一道很淡的痕跡,是小時候戴手錶過敏留下的。
她甚至看見自己的校服袖口。
不再是八班男生的尺碼。
而是一班女生校服乾淨的藍邊。
再抬頭時,對面「蘇晚晴」的輪廓也在重疊。
女孩的身體後面,短暫出現了一個男生的影子。
站姿沒有那麼直。
右肩習慣性稍微向下。
像長期單肩背書包留下的姿勢。
影子只維持一瞬。
她沒能看清臉。
可那種站法,她在八班舊照片裡見過。
也在林家玄關鏡前模仿過很多次。
兩塊玉佩仍舊發熱。
他們都沒有鬆手。
桌下空間很窄。
距離近到能聽見對方衣袖摩擦紙面的聲音。
林辰先開口:
「你剛才看見了嗎?」
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。
「你看見什麼?」
「重影。」
「什麼樣的重影?」
「手。」
林辰低頭看著現在這雙手。
「不是現在這雙。」
蘇晚晴的視線終於移到他臉上。
「我也是。」
又一陣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。
地上的紙張輕輕動了一下。
兩人卻沒有去撿。
「還有人影。」林辰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看清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差一點。」
「差一點不算看清。」
「但輪廓已經很明顯了吧。」
「也可能是玉佩導致的視覺錯亂。」
「視覺錯亂會讓我們看見不同的手?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們看見的不同?」
林辰停住。
他看見自己的手。
蘇晚晴也說看見了「不是現在這雙」。
可她沒有描述具體是什麼樣子。
兩個人依然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。
林辰慢慢鬆開玉佩。
熱度沒有立刻消失。
玉石貼在掌心,紋路比平時更清楚。
「碰在一起以後出現的。」他說。
「可能。」
「不是雷雨。」
「也不是老槐樹。」
「只是距離太近?」
「以前也近過。」
「圖書館後門、文化園、辦公室。」
「沒有碰到兩塊玉。」
林辰看向她按住的那塊「林」字玉佩。
「要不要再試一次?」
蘇晚晴立即說道: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現象不清楚。」
「所以才要重複。」
「這裡是辦公室。」
「門還鎖著。」
「外面隨時有人開門。」
「只碰一下。」
「剛才已經出現重影。」
蘇晚晴將玉佩塞回衣領。
「下一次會出現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」
「也許直接換回去。」
「你覺得現在適合換?」
林辰看了一眼散滿地面的舊卷。
「確實不太適合。」
「所以先停。」
「那以後找地方——」
「以後再說。」
又是這四個字。
林辰沒繼續。
兩人重新低頭撿材料。
剛才的重影雖然消失,視線卻仍有一點發虛。
林辰拿起一張卷子,看了兩秒。
「這是你的。」
蘇晚晴接過去。
「名字是林辰。」
「我說解題方式。」
「這是高二的。」
「那就是我的。」
林辰又拿回來。
紙在兩人之間轉了兩次。
最後誰都覺得有點荒唐。
他們已經熟悉到能靠解題習慣判斷歸屬。
卻仍然要用姓名把材料塞回兩個檔案盒。
門外忽然響起鑰匙碰撞的聲音。
腳步比陳夢瑤沉。
走到門口後沒有停頓,直接壓下把手。
「裡面的人往後站。」
趙主任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。
「我開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