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沒有立即落筆。
「女士優先？」
蘇晚晴看著他。
「現在說這句話合適嗎？」
林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
「從身體角度，好像是我優先。」
「所以不要說這種沒意義的話。」
「那猜拳？」
「你認真一點。」
「我很認真。」
林辰把筆轉了半圈。
「只是不知道這種事怎麼開頭。」
空教室里沒有其他人。
門也開著。
可要當著蘇晚晴的面，說出自己最不能接受對方怎樣使用身體，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彆扭。
不是羞恥。
更像兩個人突然被要求共同檢查一扇一直假裝不存在的門。
過去兩個月，他們每天都從那扇門前經過。
誰也沒推開。
也沒人確認門鎖到底在不在。
蘇晚晴先開口。
「第一，不亂看。」
林辰握筆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第一條就是這個？」
「因為最重要。」
林辰在紙上寫：
【一、不主動查看對方身體。】
寫完，他問：
「『不亂看』是不是更自然一點？」
「規則要準確。」
「『主動查看』聽起來像體檢。」
「意思清楚就行。」
林辰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：
【非正常生活必要，不刻意觀察。】
蘇晚晴看了一遍。
「『正常生活必要』範圍太大。」
「洗臉總得照鏡子。」
「照鏡子可以。」
「換衣服呢？」
蘇晚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
「儘量不看。」
「我一直是關燈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蘇家房間的燈光使用記錄。」
「檯燈還有記錄？」
「智能家居後台能看臥室主燈開關時間。」
林辰整個人安靜了半秒。
「你以前查過？」
「確認你有沒有長時間開燈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介意？」
「我主要是沒想到，關燈也能留下證據。」
「所以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沒留下。」
林辰輕輕咳了一聲。
「我沒有做過別的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做過。」
「提前說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晚晴的語氣沒有懷疑。
也沒有故意讓他難堪。
這一點讓林辰慢慢放鬆下來。
他把第一條改成：
【不以好奇、驗證或其他非必要原因，主動觀察對方身體；洗漱、換衣等正常生活儘量避開視線。】
「這樣呢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你的呢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第一條是你不能接受的。」
林辰說道。
「我也要說一條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不要故意摸。」
蘇晚晴的手指停在桌邊。
「我也沒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辰學著她剛才的回答。
「因為重要，所以先說。」
「怎麼定義故意？」
「為了好奇、研究、比較，或者覺得反正現在是自己的身份，想怎樣都行。」
林辰說到最後，語氣認真了不少。
「正常洗漱、受傷檢查、身體不舒服，肯定需要處理。」
「其他時候，不要刻意碰。」
蘇晚晴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林辰在紙上寫：
【二、不因好奇、研究或試探，刻意觸碰對方身體；必要護理以安全和最少接觸為原則。】
「『最少接觸』會不會寫得像實驗室？」
「準確。」
「好吧。」
紙上多了兩條。
真正最難開口的部分說完以後，後面的內容反而順暢了一些。
蘇晚晴說道：
「不能翻私人物品。」
「這個範圍很大。」
「日記、舊信、相冊、聊天記錄、瀏覽記錄。」
「我沒有日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會又查過吧？」
「書桌里沒有。」
「你還是看過書桌。」
「找學校材料時正常打開過。」
「我沒說你越界。」
林辰笑了一下。
「只是忽然覺得，我的生活確實沒什麼秘密。」
蘇晚晴皺眉。
「不要再這麼說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秘密不以內容是否重要為標準。」
她說道。
「哪怕抽屜里只有一張購物小票，只要本人不願意讓別人看，就屬於邊界。」
林辰把筆放慢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他重新寫下：
【三、不翻閱無必要的私人物品、日記、信件、相冊、聊天記錄及瀏覽記錄；因學校或家庭事務必須查找時，只查看目標內容。】
「手機怎麼辦？」他問。
「日常使用是必要的。」
「班群、老師通知、家長消息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朋友私聊呢？」
「如果對方追問本人關係，先不答應任何事。」
「普通聊天總不能完全不回。」
「可以回復事實。」
「不能替對方表達感情、承諾關係。」
林辰在紙上寫了一半，又抬頭。
「這裡是不是主要防我？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暗戀蘇晚晴的人比較多。」
「給林辰遞情書的人也不是沒有。」
「有嗎？」
蘇晚晴看向他。
「你不知道？」
「我怎麼會知道？」
「高二有一個低年級女生，讓王磊轉過東西。」
林辰想了半天。
「那不是數學社招新單嗎？」
「信封裡面還有一張卡片。」
「王磊沒給我。」
「他說你看完可能會尷尬，替你退回去了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這麼會處理感情問題了？」
「涉及你時，偶爾會。」
林辰靠在椅背上。
「我居然現在才知道。」
「所以不能替對方答應，也不能替對方拒絕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這件事必須由本人決定。」
「如果有人當面表白呢？」
「說現在不能回答。」
「對方追問呢？」
「還是不能回答。」
「別人會覺得奇怪。」
「奇怪比替對方決定好。」
林辰將第四條寫完整：
【四、不以對方身份接受、拒絕或承諾任何感情關係；遇到表白、追問或關係確認，只說明暫時不能回答，並及時告知本人。】
寫到「及時告知」時，他筆尖慢了一下。
「所有表白都要報備？」
「與本人有關，當然要。」
「聽起來容易引發誤會。」
「什麼誤會？」
「像在匯報追求者名單。」
「只是防止信息遺漏。」
「行。」
蘇晚晴又說：
「不能替對方答應重要事情。」
「比如？」
「競賽報名。」
「志願選擇。」
「轉班。」
「長期補課。」
「家庭承諾。」
「醫療檢查。」
林辰問：
「運動會報名算嗎？」
「你已經替我報過了。」
「那時候老師直接寫的。」
「你也沒有反對。」
「女子八百米和接力，我能怎麼反對？」
「可以說身體不適。」
「這不算撒謊嗎？」
「當時確實不適應。」
「……」
林辰發現自己輸得很合理。
「那我運動會表現不是還行嗎？」
「結果好，不代表決定過程沒問題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以後必須先問。」
「緊急情況呢？」
「先處理安全。」
「之後說明。」
第五條很快寫下：
【五、不替對方作出影響學業、家庭、健康、財務及長期關係的重要決定；緊急情況以人身安全優先，事後完整說明。】
林辰看著「財務」兩個字。
「高中生能有什麼財務決定？」
「林家水果店。」
「蘇家的帳戶。」
「以後也可能有獎學金、合同或其他東西。」
「你想得挺遠。」
「規則不是只管今天。」
林辰點頭。
「確實。」
接下來輪到他。
「不能用對方身份傷害別人。」
蘇晚晴問：
「具體一點。」
「比如對朋友說很重的話。」
「故意和家裡鬧翻。」
「借身體優勢報復人。」
「或者覺得反正最後換回來，麻煩會留給對方。」
他說得不快。
「身份不是免責任的工具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這一條應該寫進去。」
「你擔心我會做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這麼看我？」
「你想得比我以為的完整。」
林辰用筆帽敲了一下紙邊。
「我成年以後也見過一些人。」
「用別人的帳號發消息。」
「替別人答應工作。」
「出了問題再說只是幫忙。」
「身體互換比帳號嚴重多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
第六條寫下：
【六、不利用對方身份、身體、家庭或社會關係進行報復、謀利、欺騙或傷害；所有行為產生的後果，不得推給身體本人承擔。】
寫完以後，林辰自己先笑了一聲。
「越來越像合同了。」
「合同至少會把責任寫清楚。」
「我們要不要加違約責任？」
「怎麼執行？」
「嚴重越界就停止合作。」
「身體換不回來。」
「那就停止未來信息共享。」
蘇晚晴想了想。
「可以作為後續條款。」
「你真的準備寫？」
「如果有人故意越界，不能只說下次注意。」
「也對。」
教室外響起巡查老師的腳步聲。
林辰迅速將紙壓在英語書下面。
值班老師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你們怎麼在這裡？」
林辰拿起桌上的筆。
「整理錯題。」
「晚自習不上？」
「老師剛從辦公室放我們回來。」
「那還不回班裡？」
蘇晚晴說道：
「討論完這道題就走。」
值班老師往桌面看。
只看見一本英語書和露出一半的空白稿紙。
「別待太久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腳步走遠。
林辰把規則紙重新拿出來。
「差點又被抓。」
「門沒關，不算躲。」
「可我們坐在空教室討論身體邊界，被聽見更難解釋吧。」
「所以寫快一點。」
「剛才是誰讓我先想清楚？」
「現在已經想清楚了。」
兩人繼續。
不替對方撒無法收回的謊。
不擅自改變飲食、作息和長期習慣。
不讓第三個人接觸對方的身體隱私。
遇到無法判斷的事情，先停下，聯繫本人。
紙很快寫滿半頁。
林辰寫字時不再刻意模仿蘇晚晴。
反正這張紙只屬於他們。
字跡漸漸回到他原本的習慣。
橫畫略微向上。
遇到長句，會在中間留出一個不太標準的空格。
蘇晚晴看見了。
沒有提醒他掩飾。
她偶爾在旁邊補充一個詞，寫的也是自己真正的字。
一張紙上，第一次同時出現兩個人原本的筆跡。
「還有嗎？」林辰問。
蘇晚晴想了一會兒。
「不能隱瞞已經發生的越界。」
林辰抬頭。
「你是說主動承認？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只是無意看見一條消息，也要說？」
「看內容。」
「私人消息呢？」
「要說。」
「說完可能更尷尬。」
「不說以後被發現更嚴重。」
「行。」
最後一條寫完，紙已經接近底部。
林辰從頭讀了一遍。
「暫時就這些？」
「還有很多具體情況沒寫。」
「比如？」
「洗澡、換衣、宿舍、家裡、身體不舒服。」
林辰咳了一聲。
「這些還要單獨寫？」
「越難開口，越要寫清楚。」
「你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明天繼續？」
蘇晚晴看了眼時間。
晚自習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。
「今天寫完。」
「這麼急？」
「身份已經確認。」
「不能再用不知道對方是誰當理由。」
她把規則紙轉向自己。
從頭到尾重新檢查。
看到第五條時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這裡加一句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任何重大決定必須得到本人明確同意。」
「沉默不算。」
「沒有回覆也不算。」
林辰補上。
「還有？」
蘇晚晴搖頭。
「第一版先這樣。」
林辰在紙張底部寫：
【第一版臨時規則。】
後面留了日期。
沒有簽名字。
「現在算寫完了？」
「只是基礎版本。」
「具體執行明天——」
蘇晚晴拿過筆。
「現在繼續寫具體執行。」
林辰看著她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第一版寫完？」
「第一版邊界。」
「還需要第一版規則。」
「這兩個不是一回事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哪裡不同？」
「邊界說明什麼不能做。」
蘇晚晴將紙翻到背面。
「規則說明每天怎麼做。」
林辰靠回椅背。
「原來剛才只是目錄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他看了一眼門外。
「那開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