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張背面比正面乾淨。
只在右下角沾了一小塊粉筆灰。
蘇晚晴先寫下兩個字：
【日常。】
林辰看著她真正的字跡。
比這段時間「林辰」的作業整齊許多。
卻沒有過去那種刻意保持標準的感覺。
「先從哪裡開始？」他問。
「起床。」
「這也要管？」
「作息會影響身體。」
「我一般六點二十起。」
「林家六點四十吃早飯。」
「二十分鐘夠了。」
「你以前會賴床。」
「以前是以前。」
「林母說過，你高中以前至少要叫三次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晚上睡得晚。」
「所以要寫睡眠。」
林辰在旁邊補充：
【原則一：儘量保持對方原有正常作息；需要調整時提前告知。連續兩天睡眠不足六小時，必須說明。】
「六小時是不是太少？」蘇晚晴問。
「高三能保證六小時已經不錯了吧。」
「最低七小時。」
「蘇慧蘭安排的計劃只有六個半小時。」
「所以她的計劃需要改。」
「你終於準備改她的計劃了？」
「身體是你的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我不能因為她的要求，讓你長期睡眠不足。」
林辰握筆的手停住。
「那你呢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林家沒人檢查你幾點睡。」
「你最近經常過十二點。」
蘇晚晴沒有否認。
「八班基礎差，需要補的內容多。」
「那也寫七小時。」
「高三很難。」
「你剛才定我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幾秒。
在「七小時」後面畫了一個勾。
「可以。」
接下來是衣物。
林辰將筆遞給她。
「這個你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你的要求可能比我細。」
蘇晚晴沒有推辭。
【衣物由當前使用者正常清洗、整理，不擅自丟棄、改動或借給別人。貼身衣物單獨處理，不由第三人接觸。】
寫到最後一句，林辰立即說道：
「我一直是自己洗的。」
「蘇家洗衣房有分類籃。」
「我沒放進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後台也有記錄？」
「張姨問過，為什麼那一類衣物突然不見了。」
林辰把臉偏向窗戶。
「你怎麼回答的？」
「說最近自己處理。」
「她信了？」
「她問是不是學校里有人說了什麼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我說沒有。」
蘇晚晴看著他。
「她沒有再問。」
林辰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「這件事確實挺尷尬的吧。」
「寫規則就是為了以後不用靠猜。」
蘇晚晴繼續寫：
【體育課、更衣室、宿舍或集體活動時，儘量選擇獨立空間；無法避免時提前說明情況，以不暴露身體、不引起他人異常接觸為原則。】
林辰問：
「現在又不住宿舍。」
「以後可能有競賽集訓、藝術節排練或臨時住校。」
「你想得很全。」
「到時候再想會來不及。」
「男生宿舍比較隨便。」
「所以更要提前規定。」
「怎麼規定？」
「不能和別人一起換衣。」
「不能讓王磊隨便掀衣服。」
「他不會隨便掀。」
「運動以後他會拿衣服互相擦汗。」
林辰想了半天。
「這是什麼時候的事？」
「上次籃球訓練。」
「他拿的是自己的衣服吧？」
「重點不是誰的衣服。」
「好。」
林辰認真記下。
「我會提醒他。」
蘇晚晴說道：
「以後是我提醒。」
「你提醒容易讓他覺得林辰突然變講究。」
「他已經覺得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
寫到洗澡時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。
窗外隱約傳來教室講題的聲音。
數學老師正在重複一條公式。
空教室里卻沒人看題。
林辰拿起筆。
「這條我寫吧。」
他沒有用複雜詞語。
【洗澡、換衣時關閉不必要的燈與鏡面視線，不因好奇停留；以完成清潔和保證身體健康為限。】
蘇晚晴看完。
「鏡子不能完全避免。」
「所以是不必要的視線。」
「如果發現身體異常呢？」
「拍照發給本人？」
林辰說完，立即自己否定。
「不行，不能留下照片。」
「也不能隨便拍身體。」
蘇晚晴補充：
【發現傷口、皮疹、出血或其他異常，先口頭描述位置、程度和持續時間；確需查看時由本人明確同意，緊急情況除外。】
林辰點頭。
「這條重要。」
「還有用藥。」
「藥不能亂吃。」
「你家裡有什麼常用藥？」
「感冒藥、創可貼、胃藥。」
蘇晚晴抬頭。
「胃藥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沒說過？」
「偶爾胃不舒服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早飯不吃，或者晚上餓太久。」
「嚴重嗎？」
「不嚴重。」
「什麼叫不嚴重？」
「疼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「有沒有去醫院？」
「沒有必要吧。」
蘇晚晴的眉頭慢慢皺起。
「你用的是我的身體時，生理期晚了一天，就連續記錄了三天。」
「林辰的身體胃痛，你卻覺得沒必要說？」
林辰沒想到話題會忽然轉回來。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「你的身體出現變化，我肯定要注意。」
「你的身體也一樣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現在它由我使用。」
「你沒有資格自己判斷哪些舊問題可以不告訴我。」
「這話聽著有點奇怪。」
「意思很清楚。」
林辰被說得無法反駁。
他將「胃藥」寫進健康欄。
「還有什麼舊問題？」
「右腳踝以前扭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初二打球。」
「天氣變化會不舒服嗎？」
「偶爾。」
「為什麼也沒說？」
「最近沒疼。」
「舊傷也要寫。」
「還有左手虎口那道疤，不影響使用。」
「這不是健康問題。」
「你剛才問還有什麼。」
「我問會影響身體狀態的。」
「那沒了。」
蘇晚晴沒有完全相信。
「再想。」
林辰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有時候蹲久了站起來會眼前發黑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幾秒。」
「經常？」
「偶爾。」
「有檢查過嗎？」
「正常人都會吧。」
「不是所有人都會。」
「那也寫？」
「寫。」
健康部分很快多了三行。
【林辰身體：空腹時間過長可能胃痛；右腳踝有舊傷；偶爾起身眩暈。】
林辰看著自己的身體說明。
「突然覺得我零件有點舊。」
「十八歲不算舊。」
「問題不少。」
「多數是你以前沒有認真處理。」
「你現在開始像我媽了。」
「林母不會這麼說。」
「她會直接給我多盛半碗粥。」
蘇晚晴的筆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你不能再不吃早飯。」
「現在吃不吃是你決定。」
「那你也要按時吃。」
「蘇家早餐很準時。」
「你有時候只喝咖啡。」
「那是蘇慧蘭讓張姨準備的。」
「你可以不喝。」
「我現在喝習慣了。」
「別用我的身體養出咖啡依賴。」
「我沒有依賴。」
「明天換牛奶。」
「你不喜歡那個牌子。」
「換別的牌子。」
蘇晚晴在飲食一欄寫：
【不長期改變對方飲食習慣；咖啡、能量飲料及藥物不得擅自增加。按時吃飯，出現胃痛、眩暈或明顯乏力立即報備。】
「生理期呢？」林辰問。
話說出口後，他的聲音小了一點。
蘇晚晴沒有表現出不自然。
「按原周期記錄。」
「已經在手機日曆里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這屬於必要健康信息。」
「我沒有看其他日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晚晴補充：
【女性生理周期、異常出血、明顯疼痛等必須及時說明，不得因尷尬隱瞞；用品由當前使用者自行準備，不讓第三人代為處理。】
林辰看完。
「可以。」
他們又處理手機規則。
學校和家庭的必要消息可以回復。
涉及隱私的聊天不主動點開。
如果通知欄已經顯示部分內容，只處理緊急事項，不繼續翻閱。
相冊不能隨便瀏覽。
需要找證件、作業照片時，先說明目標。
密碼不擅自修改。
任何照片不上傳、不備份到對方不知道的位置。
「聊天軟體置頂呢？」林辰問。
「正常使用會看見。」
「你手機置頂是蘇慧蘭、陳夢瑤和班級群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的置頂只有王磊。」
「還有水果店進貨群。」
「那個是我爸置的。」
「現在不能取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家庭部分更麻煩。
不能替對方與父母和解。
也不能故意激化矛盾。
不能承諾搬家、轉學、出國、補課、相親——林辰寫到「相親」時，被蘇晚晴劃掉。
「高中生沒有這一項。」
「以後可能。」
「臨時規則只管現在。」
「你剛才寫宿舍時還管未來集訓。」
「相親太遠。」
「那寫感情安排？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林辰主動把那一行劃掉。
「算了，第四條已經管了。」
他們最終寫下：
【家庭溝通以維持當前生活、安全和基本關係為限；不替對方原諒、承諾、決裂或作出長期選擇。涉及父母控制、經濟問題或家庭衝突時，必須先告知本人。】
林辰看著「原諒」兩個字。
「這個是給你寫的？」
「也給你。」
「我家好像沒什麼需要原諒。」
「你前世的人生，不一定沒有。」
林辰沒有繼續問。
私人未來。
暫時不談。
最後是報備方式。
「每天發一次？」林辰問。
「早晚各一次。」
「會不會太像打卡？」
「只報身體和重大事項。」
「例如？」
「睡眠、飲食、是否受傷、家裡有沒有異常要求、當天是否有人表達關係。」
「最後一項不用每天寫吧。」
「有就寫。」
「沒有寫『無』？」
「可以。」
林辰在草稿紙上試寫：
【今日狀態：睡眠六小時四十分鐘，早餐正常，無受傷，無表白。】
他讀了一遍。
「最後四個字很像炫耀。」
「沒有就是沒有。」
「你寫的時候也要寫？」
「嗯。」
「萬一一天收到三個呢？」
「按數量寫。」
林辰把筆放下。
「你真不覺得奇怪嗎？」
「奇怪也要記錄。」
「行吧。」
蘇晚晴又加了一條：
【不舒服必須在發現後儘快說，不允許等到對方自己發現。】
林辰問：
「輕微的不舒服也要？」
「無法判斷輕重時，先說。」
「比如打噴嚏？」
「不用。」
「頭疼？」
「要。」
「困？」
「如果只是正常困，不用。」
「心情不好？」
蘇晚晴停了一下。
「身體規則不包括情緒。」
「可情緒會影響身體。」
「以後單獨討論。」
「那先留一個問號。」
林辰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問號。
蘇晚晴看見了，沒有擦掉。
紙張正反兩面已經寫滿。
兩種字跡交錯在一起。
有些條款來自防備。
有些來自過去兩個月里已經做過的事情。
更多內容，是為了確保下一次遇到問題時，他們不用猜對方會不會介意。
林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
「越寫越細。」
「細一點不好嗎？」
「不是不好。」
他用指腹壓住紙邊。
「就是覺得，寫這些意味著以後真的要一直負責。」
「互換沒有結束以前，本來就要負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後悔承認身份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林辰笑了一下。
「反而輕鬆不少。」
「至少以後胃疼可以直接說，不用硬撐著裝蘇晚晴。」
「胃疼的是你的身體。」
「我只是舉例。」
「你以前胃痛會怎麼處理？」
「喝熱水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吃點東西。」
「藥呢？」
「疼得厲害才吃。」
「藥放在哪裡？」
「林家廚房第二個抽屜，白色盒子後面。」
蘇晚晴將位置補到健康欄。
寫到一半，她的筆忽然停住。
筆尖落在「抽屜」兩個字後面。
沒有繼續。
林辰最初以為她在回憶藥盒位置。
幾秒後，他發現不對。
蘇晚晴的肩膀輕輕往前收了一點。
左手按在上腹部。
臉上的血色正在退下去。
那是他的臉。
他太熟悉自己胃不舒服時是什麼樣子。
嘴唇會先變白。
額頭不會立刻出汗，人卻會下意識把腰彎一點，好像這樣能減輕裡面擰住的感覺。
林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「蘇晚晴？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手指仍按著腹部。
桌上的臨時規則攤在兩人中間。
最下面一條剛剛寫好：
【身體不舒服，必須立即告訴對方。】
蘇晚晴抬起頭。
臉色已經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