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晚晴?」
林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蘇晚晴左手按著上腹,腰沒有完全彎下去,只是肩膀比剛才低了一點。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空教室里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。
桌上攤著剛寫完的臨時規則,最下面那句話還沒幹透。
【身體不舒服,必須立即告訴對方。】
林辰繞過桌角。
走到離她一步遠的位置,又停住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胃。」
「疼多久了?」
「剛才。」
「剛才是多久?」
「大概兩三分鐘。」
「什麼感覺?」
蘇晚晴抬眼看他。
「你是在問診嗎?」
「先說清楚吧。」
林辰指了一下桌上的規則。
「我們剛寫的。」
蘇晚晴沒有再用「沒事」把問題帶過去。
「上腹部發緊,有一點疼。」
「是一陣一陣,還是一直疼?」
「現在一直有。」
「想吐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頭暈?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
「你晚飯吃了嗎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林辰看她兩秒,已經知道答案。
「你沒吃?」
「下午一直在辦公室。」
「辦公室出來以後呢?」
「先寫規則了。」
「寫規則比吃飯重要?」
「當時不餓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胃疼。」
這個回答很客觀。
林辰卻沒法把它只當作一個正常結果。
他想起剛才寫健康欄時,自己說過林辰的身體空腹太久會胃痛。
可那是在蘇晚晴已經臉色發白以後。
在此之前,他從沒正式告訴她。
他只覺得這是自己用了很多年的身體,小毛病不算什麼。餓了吃東西,疼得厲害就吃藥,過去以後繼續上課。
可現在忍受疼痛的人不是他。
「先去醫務室。」林辰說。
「不一定需要。」
「你臉都白了。」
「可能緩一會兒就好。」
「身體不舒服要立即說,嚴重程度不能自己隨便判斷。」
林辰把她剛才定的規則原樣還了回去。
「這也是你說的吧。」
蘇晚晴看了一眼桌上的紙。
「嗯。」
她撐著桌面慢慢站直。
剛邁出一步,動作又停了。
林辰下意識伸手。
手快碰到她胳膊時,他想起第一條邊界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「需要扶嗎?」
蘇晚晴看見他的動作。
「暫時不用。」
「確定?」
「能走。」
「要是途中更疼,直接說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林辰收回手。
先把臨時規則折好,夾進英語書里。
兩個人離開空教室。
晚自習期間,走廊很安靜。
每經過一間教室,都能聽見老師講題或學生翻卷子的聲音。
蘇晚晴走得比平時慢。
她沒有彎腰,也沒有用手繼續按胃,只將右手放在校服口袋裡,腳步控制得很穩。
如果不是臉色不好,路過的人未必看得出異常。
林辰走在她旁邊。
「你不用裝得像沒事。」
「我沒有裝。」
「你平時走路不是這個速度。」
「快了會更不舒服。」
「這就叫有事。」
「所以我正在去醫務室。」
「你說話一定要每句都這麼完整嗎?」
「是你一直問。」
林辰沒有反駁。
走到二樓轉角,一班值日老師迎面過來。
「你們去哪?」
林辰說道:
「林辰胃不舒服,去醫務室。」
老師看向蘇晚晴。
「嚴重嗎?」
「有一點疼。」蘇晚晴回答。
「要不要找八班班主任?」
「不用,先去醫務室。」
「有人陪就行。」
值日老師看了眼林辰。
「看完直接回班,別在外面停太久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兩個人繼續下樓。
走出幾步,蘇晚晴問:
「為什麼說是你陪我?」
「現在確實是我陪你。」
「外面聽起來,是蘇晚晴陪林辰。」
「那不然怎麼說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是不是擔心又被拍?」
「有一點。」
林辰看了眼樓梯兩端。
「這裡應該沒有周可可。」
「她拍照以前也不會提醒你。」
「那就先別靠太近。」
他說完,主動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書包寬,變成了差不多兩個書包寬。
蘇晚晴沒有說這樣更自然還是更刻意。
她只是繼續往下走。
醫務室還亮著燈。
值班校醫正在整理藥櫃,聽見敲門後抬起頭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蘇晚晴回答:
「胃疼。」
「進來坐。」
校醫又看向林辰。
「你陪她來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先在門口等。」
醫務室空間不大。
裡面還有一名正在量體溫的女生。
林辰不好繼續進去,只能站在走廊外。
門沒有完全關。
裡面的問話斷斷續續傳出來。
「晚飯吃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午飯呢?」
「吃了一半。」
「為什麼不吃晚飯?」
「耽誤了。」
「你們高三學生一忙就覺得胃可以先放著,是吧?」
校醫的語氣不凶。
更像這句話每天都要說很多遍。
「以前有胃病嗎?」
蘇晚晴停了一下。
「偶爾空腹會疼。」
林辰站在門外,手指碰了碰英語書的書脊。
這句話應該由他提前告訴她。
不是等疼起來以後,再讓她從身體反應里自己發現。
校醫又問:
「對什麼藥過敏?」
裡面沒有立刻回答。
林辰往門口靠近一點。
他知道自己沒什麼明確藥物過敏。
可這件事同樣從來沒報備過。
「沒有已知過敏。」他在門外說。
校醫朝門口看了一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林辰停了半秒。
「他以前說過。」
蘇晚晴接道:
「嗯,跟她提過。」
兩個人配合得還算及時。
校醫沒有繼續懷疑。
她給蘇晚晴量了血壓,又讓她喝溫水,吃了兩塊獨立包裝的蘇打餅乾。
「先坐十分鐘。」
「如果疼痛減輕,多半和空腹有關。」
「沒有減輕,或者出現噁心、嘔吐、冷汗,就得叫老師聯繫家長去醫院。」
她從藥櫃裡拿出一包藥。
「以前吃過這個嗎?」
蘇晚晴看向門口。
林辰認得包裝。
「吃過。」
「有沒有不良反應?」
「沒有。」
校醫將藥放到桌面。
「先吃東西,緩一會兒再決定要不要用藥。」
「別空腹直接吞。」
蘇晚晴點頭。
「謝謝老師。」
十分鐘以後,疼痛慢慢減輕。
她從醫務室出來時,手裡還拿著剩下的半包餅乾。
林辰立即站直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好多了。」
「疼痛從幾分降到幾分?」
「你還在問診?」
「方便記錄。」
蘇晚晴想了一下。
「剛才五分,現在兩分。」
「還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需要回八班嗎?」
「晚自習快結束了。」
「那先坐一會兒。」
醫務室外面有一排長椅。
林辰用紙巾擦了一下椅面,才讓她坐。
蘇晚晴看見他的動作。
「沒有灰。」
「剛才有一點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?」
「現在是你的校服。」
「褲子也是你的。」
「所以才不能弄髒。」
蘇晚晴沒有指出,這套校服實際穿在林辰的身體上。
她拆開最後兩塊餅乾。
遞了一塊過來。
「你吃嗎?」
「校醫給你的。」
「我吃不完。」
「只剩兩塊。」
「胃裡一下吃太多也不舒服。」
林辰接過一塊。
兩個人坐在醫務室外,一人拿著一片沒什麼味道的蘇打餅乾。
走廊燈有些暗。
遠處教室傳來下課鈴聲。
學生很快會從樓梯湧出來。
林辰咬了一口餅乾。
「對不起。」
蘇晚晴轉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應該提前告訴你。」
「胃痛?」
「所有身體情況。」
林辰低頭看著餅乾邊緣掉下來的碎屑。
「我一直覺得這些不算問題。」
「餓久了胃疼,站起來偶爾發暈,腳踝下雨時不舒服。」
「反正以前都這麼過來了。」
「所以就沒想到要專門說。」
「臨時規則里已經寫了。」
「那是你疼了以後才寫。」
林辰說。
「如果剛才沒有提到胃藥,你可能會一直以為只是突然不舒服。」
蘇晚晴沒有說沒關係。
她把餅乾袋折起,放進校服口袋。
「我也有沒說完的身體情況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容易低血糖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早上只喝咖啡,或者體育課以前沒吃東西。」
「嚴重嗎?」
「手會發抖,偶爾眼前發白。」
林辰立刻看她。
「這還不嚴重?」
「吃東西以後會恢復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,不能自己判斷輕重。」
「所以現在告訴你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生理期第一天有時會腹痛。」
「這個我遇到過一次。」
林辰說完,聲音低了一點。
「那次不算太嚴重,我按日曆處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還有過敏嗎?」
「花粉輕微過敏。」
「春天會打噴嚏?」
「眼睛也會癢。」
「藥呢?」
「房間醫藥箱有,不能和某種感冒藥一起吃。」
「哪一種?」
「回去以後我發藥名和照片。」
林辰拿出手機,準備記錄。
蘇晚晴按住他的手機邊緣。
沒有碰到手。
「不要在走廊寫完整健康信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手機可能被別人看見。」
「那回去寫進協議。」
「嗯。」
下課後的腳步聲已經從樓上傳下來。
兩個人站起身。
林辰將餅乾包裝扔進垃圾桶。
「健康條款要單獨一頁。」
「需要寫既往情況、用藥、過敏、舊傷和出現症狀後的處理。」
「還有誰有決定權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身體本人。」
「緊急情況呢?」
「當前使用者先保證安全,之後完整說明。」
「用藥必須確認。」
「沒有辦法及時聯繫時,按照已知記錄處理。」
林辰邊走邊記。
「每次不舒服都要報?」
「無法判斷的時候報。」
「胃裡叫一聲算嗎?」
「那是餓。」
「打噴嚏呢?」
「單次不用。」
「連續十個?」
「要。」
「為什麼是十個?」
「你自己舉的例子。」
「那九個不用?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要鑽規則的空子。」
「我只是幫忙測試邊界。」
「規則不是題庫。」
「那也得考慮特殊情況吧。」
走到樓梯口,她停下來。
「林辰。」
這是正式確認身份以後,她第二次在沒有其他人時叫他的名字。
林辰也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身體不舒服,必須說。」
「不能先自己忍。」
「也不能等身體主人發現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我說的包括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別只知道。」
林辰笑了一下。
「會做到。」
蘇晚晴繼續往樓上走。
這一次她沒有走得很快。
林辰也沒有催。
回到兩個班分開的連廊前,蘇晚晴從英語書里取出那張臨時規則。
在最下面添了一句:
【現有身體情況必須主動、完整告知。】
她寫完,將紙遞給林辰。
「這還不夠。」林辰說。
「嗯。」
「正式協議必須補上健康條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