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
蘇晚晴在觀察本上寫完時間,又等了一會兒。
腹部那陣收緊沒有再次出現。
沒有頭暈。
沒有噁心。
也沒有發冷。
她抬手按了一下校服口袋裡的手機,沒有立刻給林辰發消息。
協議剛補過。
獨立記錄完成以前,不能先告訴另一方身體部位與感受,避免對方受到提示後,把普通不適誤認為同步。
這條規則是她親手寫的。
不能剛簽完,自己先破壞。
「辰哥。」
王磊還在研究藝術節報名表。
「你到底有沒有節目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唱歌呢?」
「不會。」
「跳舞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朗誦總會吧?」
「會說話不等於會朗誦。」
「那小品。」
「不會演。」
「你怎麼什麼都不會啊?」
蘇晚晴抬頭看他。
王磊立即補充:
「我是說藝術層面。」
「學習層面最近還是會了一些的。」
報名表已經被傳得有些皺。
上面除了正常節目,還有很多不太正常的提議。
趙虎籃球秀。
孫浩現場寫化學方程式。
老劉詩朗誦。
最後一項不知道是誰寫的,後面已經被老劉本人用紅筆劃了兩道。
王磊拿筆在「林辰」後面畫了一棵樹。
樹幹很直。
樹冠像一團沒有塗完的雲。
「你演樹吧。」
「為什麼是樹?」
「不用背台詞。」
「站著就行?」
「風吹的時候晃兩下。」
「誰演風?」
「我。」
「你怎麼演?」
「在旁邊吹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兩秒。
「觀眾可能先把你趕下去。」
「藝術要允許多種表達。」
「這和藝術沒關係。」
王磊把樹又補了幾根枝。
「那你負責幕後?」
「可以考慮。」
「搬道具?」
「嗯。」
「拉幕布?」
「也行。」
「燈光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燈光不就是開和關嗎?」
「你去問負責老師,看她同不同意。」
王磊把筆放下。
「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像項目負責人了。」
「至少不會讓你上台吹風。」
前排有人聽見,回頭問:
「王磊要演風?」
「對。」蘇晚晴說。
王磊立刻否認:
「沒有,別傳啊。」
「我只是進行藝術探討。」
「還沒正式報名。」
前排同學笑著轉回去。
王磊小聲抱怨:
「你現在會拿我擋話題了。」
「效果很好。」
「以前的辰哥不會這樣。」
「以前的辰哥被你坑得比較多。」
「這話倒沒錯。」
王磊沒有繼續追問她的節目。
蘇晚晴把觀察本合上。
腹部依舊正常。
剛才那一兩秒,可能只是腸胃活動。
也可能是坐姿問題。
午飯吃得快了一點,同樣可以解釋。
不能因為已經出現過兩次位置接近的異常,就將每一次不適都往共感上套。
第三節課結束以後,她才把消息發出去。
沒有先寫身體部位。
只按照協議格式說:
【15:27出現一次短促不適,持續約一至兩秒。已獨立記錄,無明確現實誘因,目前完全消失。你先完成自己的記錄,再交換。】
消息發送成功。
對面沒有立即回復。
一班應該還在上自習。
蘇晚晴將手機收回桌洞。
老劉拿著藝術節通知走進教室。
「都安靜一點。」
「剛才報名表只是班級意向統計,不是最終節目單。」
「學校下午又補了一條要求。」
八班裡有人問:
「是不是大合唱又能報了?」
「不行。」
「那還有什麼可補的?」
老劉將通知貼到黑板邊。
「每個班至少準備一個完整節目,不能只報後勤人員。」
王磊舉手:
「老師,後勤也很重要。」
「重要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能當節目?」
「你準備讓全校看你搬桌子?」
「如果搬得有藝術性——」
「坐下。」
王磊坐回去。
老劉繼續道:
「高三不用追求複雜。」
「短劇、朗誦、合唱都可以。」
「八班基礎條件有限,別臨時起意報樂器獨奏,最後連琴都找不到。」
有人喊:
「學校有琴。」
「你們誰會?」
教室里安靜了一陣。
趙虎靠在後門。
「我會敲鼓。」
「架子鼓?」老劉問。
「籃球鼓。」
「出去。」
趙虎真的抱著球出去了。
班裡笑成一片。
老劉揉了揉額角。
「文藝委員放學前把節目方向定出來。」
「演員名單下周一交。」
「不要強迫同學參加。」
說完,他又單獨看了一眼王磊。
「聽見了嗎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我說的就是你。」
「老師,我一直很尊重辰哥的個人意願。」
王磊把報名表上的樹擋住。
老劉已經看見了。
「把那棵樹擦掉。」
「這是美術作品。」
「擦掉。」
「好吧。」
等老劉離開,八班的討論重新開始。
最終大多數人傾向短劇。
理由很簡單。
不會唱歌,可以說台詞。
不會說台詞,可以搬道具。
什麼都不會,還能演背景。
王磊仍然覺得林辰適合演樹。
蘇晚晴沒有再理他。
她更在意一班那邊。
蘇晚晴會鋼琴。
這件事在學校不是秘密。
如果一班藝術節需要個人節目,林辰很可能會被默認報名。
身體互換可以靠補課掩飾成績。
鋼琴不行。
不會就是不會。
短時間內連熟練按鍵都做不到,更不用說在禮堂里完成獨奏。
手機終于震動。
林辰發來消息:
【已記錄。15:25至15:30之間,下腹部短暫不適,具體時間未立即確認,持續約兩秒。無明顯誘因。】
蘇晚晴盯著時間範圍。
十五點二十五到十五點三十。
她的是十五點二十七。
位置相同。
持續時間接近。
可林辰沒有在發生時查看鐘表。
他是課後根據講題進度和廣播時間倒推。
不滿足他們剛定的標準。
【六道題:不能算。】
【練字:我知道。】
【六道題:先分別保留。】
【練字:位置和持續時間也不交換?】
【六道題:你已經發了。】
【練字:……忘了。】
【六道題:下次先只發「已記錄」。】
【練字:協議1.2?】
【六道題:不用每次都升級版本。】
【練字:那叫執行說明。】
蘇晚晴看著最後一句,沒有回覆。
林辰適應規則的方式,是不斷給所有東西起一個新名字。
不過這次他說得對。
獨立記錄的交流流程需要更清楚。
她在觀察本上補充:
【第一次腹部疑似同步:時間範圍重合,但一方為事後倒推,不能視為精確同步。】
結論:
【繼續觀察。】
一班這邊,藝術節的麻煩比蘇晚晴預想得來得更快。
文藝委員將意向表放到林辰桌上。
「鋼琴,還是主持?」
林辰看著兩個選項。
「為什麼只有這兩個?」
「你高一主持過班會,高二藝術節彈過鋼琴。」
「這次可以都不報嗎?」
文藝委員有些意外。
「身體不舒服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學習太忙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大家都忙啊。」
她把筆放到桌邊。
「我們班集體節目還沒定。你要是不參加個人節目,老張可能會讓你進朗誦組。」
陳夢瑤在旁邊說:
「先別逼她。」
文藝委員道:
「我沒逼。」
「就是統計意向。」
她又問林辰:
「鋼琴曲可以選簡單一點的。」
「去年那首就挺好。」
林辰不知道去年彈的是什麼。
只能先說:
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「明天上午以前給答覆。」
「好。」
文藝委員拿著表離開。
陳夢瑤把椅子轉過來。
「你不想彈?」
「不太想。」
「因為最近狀態不好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手呢?」
「手怎麼了?」
「你以前彈琴前最擔心手冷。」
陳夢瑤握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「最近天氣降溫,音樂教室暖氣又不好。」
「我可以幫你提前買暖手貼。」
林辰搖頭。
「不是手冷的問題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太久沒練。」
「上個月家裡不是還有老師來上課嗎?」
林辰沒說話。
這條信息蘇晚晴沒有報備。
大概在互換以前,她一直保持鋼琴練習。
進入林辰身體以後,當然不可能再去蘇家上課。
而他這邊應付蘇慧蘭、學習和身份問題,根本沒碰過琴。
「最近沒怎麼彈。」他說。
「一個月也不至於完全忘吧。」
陳夢瑤看他。
「晚晴,你從小學的。」
「手放上去應該就能找到感覺。」
林辰不敢驗證這句話。
身體或許有某種動作記憶。
可鋼琴不是跑步。
一個鍵錯了,周圍人都聽得見。
沈澤言從前排經過。
手裡拿著藝術節主持報名表。
「音樂教室今天放學後開放。」
他說。
「可以先去試一下,再決定要不要報名。」
林辰問: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負責老師讓我轉告。」
「你報名主持?」
「老師讓我試稿。」
沈澤言停了一下。
「你去年彈的是《夢中的婚禮》。」
「不是很難。」
林辰聽見曲名,反而更沒有底。
他只在商場和婚禮視頻里聽過。
讓他完整彈出來,不如讓他去八班演樹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他說。
沈澤言沒有催。
「明天交意向。」
他走回座位。
陳夢瑤看著林辰。
「你連曲名都像剛知道。」
「最近事情太多,忘了。」
「這種也能忘?」
「人忙的時候什麼都能忘吧。」
陳夢瑤沒有立刻接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將藝術節通知折好。
「放學我陪你去音樂教室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一個人會逃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逃?」
「你最近遇到不會的東西,第一反應就是找理由推遲。」
林辰看向她。
陳夢瑤說得很平常。
沒有責怪。
只是認識蘇晚晴太久,所以能看出她以前不會有的退縮。
「先試一下。」她說。
「不行再換節目。」
「又不是上台前一天才發現。」
林辰沒有辦法繼續拒絕。
「好吧。」
手機在桌洞裡又震了一下。
蘇晚晴發來新的執行說明:
【異常發生後,雙方只先回復「已獨立記錄」。完成以後再交換完整內容。】
林辰回覆:
【收到。】
緊接著,他發了另一條:
【藝術節,一班想讓你報鋼琴。放學去音樂教室試。沒有答應。】
蘇晚晴很快回:
【不要答應個人節目。先確認你的實際程度。】
【練字:幾乎零。】
【六道題:完全沒學過?】
【練字:小學電子琴興趣班,兩節課。後來老師說我節奏感需要培養。】
【六道題:培養了嗎?】
【練字:家裡沒有琴。】
對面安靜了一會兒。
【六道題:先只試,不報名。】
【練字:八班呢?】
【六道題:短劇意向,沒有替你報名。】
【練字:感謝沒有讓我演樹。】
【六道題:王磊還沒放棄。】
林辰盯著那句話,竟然覺得演樹也沒什麼不好。
至少樹不會彈錯。
下午最後一節自習快結束時,林辰下腹又輕輕緊了一下。
很短。
比第一次還弱。
他沒有立刻往八班方向看。
先抬頭確認教室時鐘。
四點四十六分。
然後在記錄本上寫:
【16:46,下腹部正中,短促收緊,約兩秒,強度一分,無明顯誘因。】
寫完以後,他發出一條消息:
【已獨立記錄。】
幾乎在同一時間,手機上方出現新的消息提示。
來自蘇晚晴。
同樣只有六個字。
【已獨立記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