協議新增條款寫了整整一頁。
林辰原本以為，只需要把「不許掐」寫進去。
真正開始補充以後，他們才發現能用來試探身體的方式太多了。
疼痛只是最直接的一種。
飢餓。
寒冷。
憋氣。
劇烈運動。
故意喝大量咖啡。
看恐怖片製造緊張。
與別人爭吵激起憤怒。
甚至刻意回憶某段不愉快的經歷，也可能用來觀察另一邊是否出現情緒變化。
蘇晚晴將這些分成三類。
身體刺激。
生理狀態。
情緒誘導。
林辰看著她寫完標題。
「我們真有必要把看恐怖片也列進去嗎？」
「你剛才說，可以試試心跳會不會同步。」
「我說的是以後。」
「以後也不能默認可以。」
「看電影不算傷害吧。」
「如果只是正常看，不算。」
「為了製造恐懼去看，算主動誘導。」
「那我本來就想看呢？」
「正常生活可以。」
「怎麼區分？」
「動機。」
林辰靠在書架旁。
「協議很難判斷動機吧。」
「所以需要如實說明。」
「如果我說只是想看，其實也想順便觀察呢？」
「那就是包含驗證目的。」
「不能。」
「你對人的自覺要求有點高。」
「這份協議本來就只能靠我們自覺執行。」
蘇晚晴沒有迴避。
「沒有第三個人能監督。」
林辰低頭看著紙。
這句話是事實。
無論協議寫多少頁，只要其中一個人故意隱瞞，另一個人很難知道。
蘇晚晴在林家。
林辰在蘇家。
他們每天有大半時間分開。
身體互換已經讓信任變成必須。
協議只是把那份信任寫清楚。
「那第一條寫原則。」林辰說。
他拿過筆：
【異常觀察不得高於身體邊界。好奇、機制研究及歸位願望，均不能成為製造不適的理由。】
蘇晚晴看完。
「可以。」
第二條：
【任何自然發生的疼痛、飢餓、眩暈、心慌、胸悶、手麻、異常疲勞及明顯情緒波動，應先按健康問題處理並報備，不得優先當作機制現象。】
林辰寫到「情緒波動」時停住。
「所有情緒都要報？」
「明顯的。」
「怎麼定義明顯？」
「影響學習、睡眠、食慾或身體反應。」
「比如被老師批評以後不高興，不用？」
「正常範圍不用。」
「和家長吵架呢？」
「要。」
「有人表白？」
「感情事項已經需要報。」
「拒絕不了還不能替人拒絕，確實容易有情緒。」
蘇晚晴看他一眼。
「你在提前擔心？」
「客觀討論。」
「目前沒有發生。」
「狀態紙每天都寫無，我當然知道。」
蘇晚晴把筆拿過去。
第三條由她寫：
【報備應先寫事實：時間、位置、感受、持續時間、現實誘因與處理方式；在雙方完成獨立記錄前，不先提示可能對應的身體部位和結論。】
林辰問：
「如果很疼，需要立刻知道對方是不是也疼呢？」
「先處理身體。」
「處理以後再對記錄。」
「共感不負責治療。」
「這句可以寫上。」
「沒必要。」
「我覺得很有提醒作用。」
林辰在頁邊補了一行：
【機制判斷不能替代就醫。】
「這樣更準確吧。」
蘇晚晴沒有刪。
第四條寫禁止事項。
【禁止故意掐、撞、燙、凍、憋氣、挨餓、過量運動、服用非必要藥物或攝入刺激性飲品。】
林辰指著「過量運動」。
「體育訓練怎麼算？」
「正常課程與比賽不算。」
「趙虎以後臨時加練呢？」
「超過身體正常承受範圍，需要本人同意。」
「他不會等我發消息。」
「可以拒絕。」
「林辰以前很少拒絕趙虎。」
「現在要拒絕。」
「王磊會覺得奇怪。」
「奇怪比受傷好。」
林辰沒再反駁。
蘇晚晴繼續寫：
【禁止故意製造爭吵、恐懼、嫉妒、羞辱或其他強烈情緒，觀察另一方反應。】
林辰看見「嫉妒」兩個字。
「怎麼故意製造？」
「拿感情關係試探。」
「比如？」
「故意與別人表現親密，再觀察對方有沒有不適。」
「這不是共感測試吧。」
「情緒也可能被誤判成共感。」
蘇晚晴回答得很平靜。
「所以禁止。」
「我沒準備這麼做。」
「寫規則不是因為你準備做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
「我也不會。」
「這句話為什麼單獨說？」
「你問了。」
林辰低頭把條款讀了一遍。
不知道是不是舊圖書館暖氣不足，他覺得耳朵有點熱。
他將紙向前推。
「第五條。」
【任何疑似同步現象只進入觀察記錄，不進入雙方爭執、關係判斷與日常決策。】
「這一條很重要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以後如果一方情緒不好，另一方不能直接說是同步。」
「也不能以此要求對方解釋私人情緒。」
「明白。」
林辰補充：
「不能說『我都感覺到了，你還不承認』。」
「對。」
「這句話聽起來確實很討厭。」
「不要說。」
「我是在舉例。」
「舉例也別養成習慣。」
寫完以後，兩人分別在新增頁末尾簽字。
日期與昨天不同。
這算協議第一次修訂。
林辰看著頁碼。
「我們要不要標版本？」
「第一版第一次補充。」
「叫1.1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越來越像軟體更新。」
「至少以後知道哪一條什麼時候加入。」
林辰在標題旁邊寫：
【身體邊界協議1.1：異常觀察補充條款。】
「更新說明呢？」
「沒必要。」
「修復了林辰提出輕輕掐一下的漏洞。」
蘇晚晴看向他。
林辰把後半句劃掉。
「開玩笑。」
「這份你保管。」
「為什麼是我？」
「字是你寫的多。」
「協議不是按字數分。」
「那各抄一份。」
兩個人重新謄寫。
這次沒有逐字抄得一模一樣。
蘇晚晴在自己的版本里，將「刺激性飲品」後面舉例寫成咖啡與能量飲料。
林辰則在自己的版本旁邊補充了辣椒。
「吃辣也算刺激？」
「林辰身體空腹吃辣會胃疼。」
「那屬於飲食風險，不是機制驗證。」
「反正不能故意用來測試。」
「可以寫。」
蘇晚晴沒有糾結分類。
規則服務於安全，不是考試答案。
午休結束前，兩份補充協議完成。
林辰收紙時問：
「自然飢餓也要報備嗎？」
「正常吃飯前的餓不用。」
「很餓呢？」
「錯過正餐、出現胃痛或乏力時要。」
「情緒呢？」
「明顯異常要。」
「比如我今天因為數學只考了八十，心情不好。」
「你現在用的是蘇晚晴的身體。」
「只考八十，確實應該報。」
「……」
林辰忽然覺得，這個例子選錯了。
「那換一個。王磊作文比我高，我不高興。」
「你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的作文很難比你高。」
「我是說假設。」
「那屬於普通情緒，不用報。」
「如果他高了以後到處炫耀？」
「你會先笑他。」
林辰看著她。
「你現在連我怎麼反應都知道。」
「正常觀察。」
「這次不用寫進機制吧？」
「不用。」
管理員開始提醒午休學生離開。
兩人收好東西，分開回班。
下午第二節課，學校藝術節通知正式發到各班。
一班班主任老張將報名表交給文藝委員。
「每班至少報一個集體節目。」
「有個人特長的也可以報。」
「時間比較緊，下周一以前確定名單。」
班裡立即熱鬧起來。
有人提議合唱。
有人想演短劇。
還有人把目光投向林辰。
準確來說，是投向「蘇晚晴」。
文藝委員拿著報名表走過來。
「晚晴，你這次報鋼琴嗎？」
林辰正在記數學筆記。
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「我？」
「你以前藝術節不是彈過嗎？」
陳夢瑤在旁邊說道：
「她高二彈過一次。」
文藝委員點頭。
「今年學校說高三不用準備太複雜，彈一首就行。」
林辰沒有答應。
協議第五條：
不能替對方作出學業、家庭和公開活動的重要決定。
個人節目顯然屬於公開活動。
他只能說道：
「我先考慮。」
「報名周一才交，你周末前告訴我吧。」
「好。」
文藝委員又問沈澤言。
「你參加嗎？」
「我沒有個人節目。」
「主持呢？」
「高二已經主持過。」
「今年換人？」
「看老師安排。」
班裡的討論很快轉到短劇選題。
林辰低頭，在狀態紙後面寫：
【藝術節：一班提議蘇晚晴報鋼琴個人節目，未答應，等待本人決定。】
他沒有立刻發消息。
下課以後再交換更安全。
同一時間，八班也發下藝術節報名表。
老劉對班裡的藝術水平沒有太高期待。
「集體節目必須有。」
「不要再報大合唱《團結就是力量》。」
後排立即有人問：
「為什麼？這首最團結啊。」
「你們去年唱了三遍。」
「學校藝術節、元旦、班會各一遍。」
「我們熟練。」
老劉將報名表拍到講台。
「就是因為太熟練，才不能再唱。」
王磊舉手。
「老師，我建議短劇。」
「你會演？」
「我生活閱歷豐富。」
「你連作文素材都要找林辰。」
「生活不等於作文。」
「先坐下。」
趙虎從後門進來。
手裡還拿著籃球。
「接力隊能不能報節目？」
老劉看他。
「上台跑接力？」
「表演運球。」
「藝術節，不是體育節。」
「籃球也有藝術。」
王磊立即附和：
「虎哥說得對，扣籃特別藝術。」
老劉問：
「你們誰能扣？」
教室安靜下來。
趙虎將籃球夾到胳膊下。
「那算了。」
報名表從第一排往後傳。
每個人都要在意向欄寫是否參加。
傳到蘇晚晴手裡時，上面已經有十幾種不太可靠的建議。
合唱。
短劇。
相聲。
籃球操。
還有人寫了「王磊單口脫口秀」，被王磊本人劃掉，旁邊註明：
【沒有稿，不接受臨時迫害。】
蘇晚晴看了一遍。
在林辰姓名後面的個人節目欄寫：
【需確認。】
王磊趴過來。
「辰哥，你有什麼節目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確認什麼？」
「確認是否參加。」
「不會唱歌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自己的歌唱水平都不確定？」
「很久沒唱。」
「上次KTV——」
王磊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「對了，咱倆什麼時候去過KTV來著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怎麼覺得去過。」
「你記錯了。」
王磊撓頭。
「可能是夢裡。」
他拿過報名表。
「我給你報相聲吧，咱倆一起。」
「不報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相聲就是聊天。」
「你平時聊天也不適合上台。」
「我覺得我挺有觀眾緣。」
「觀眾不一定這麼覺得。」
兩個人正說著，蘇晚晴腹部忽然出現一陣收緊。
不是胃。
位置更低。
疼痛來得沒有預兆，像有一根細線從腹部內部迅速勒緊，持續不到兩秒，又很快鬆開。
她握著報名表，沒有立刻動。
先看教室後牆上的鐘。
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
腹部沒有繼續疼。
也沒有噁心、眩暈或出汗。
王磊正在報名表上給自己畫節目類型，沒注意到她的停頓。
「辰哥，你覺得我報小品怎麼樣？」
蘇晚晴將筆放下。
「等一下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我記個時間。」
「藝術節還沒定時間吧。」
「不是藝術節。」
她從文具袋裡拿出機制觀察本。
按照剛剛修訂的協議，先記錄事實。
【15:27。下腹部短促收緊，約一至兩秒。坐姿正常，未運動，午飯正常，無明確誘因。】
寫完以後，她沒有立即聯繫林辰。
雙方必須先獨立記錄。
可她不知道另一邊發生了什麼。
也不知道這一陣短促腹痛，究竟只是身體本身的偶然反應，還是與一班某個她暫時看不見的瞬間有關。
藝術節報名表仍攤在課桌上。
「林辰」名字旁邊，那三個字還沒有確定。
【需確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