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蘇晚晴又去了醫務室。
這次不是因為胃痛。
也不是手腕傷加重。
她向校醫說明昨晚搬箱子後左肩有過十秒左右的酸脹,想確認是否出現拉傷。
校醫讓她脫掉校服外套。
只隔著裡面的長袖衣服檢查肩部活動。
「手抬起來。」
蘇晚晴照做。
「往後。」
肩關節活動正常。
「疼嗎?」
「現在不疼。」
「昨天搬什麼了?」
「水果店的紙箱。」
「重不重?」
「大概十幾斤。」
「一個人搬?」
「和林父一起。」
校醫按了按肩頸附近。
「這裡呢?」
「有一點酸。」
「是肌肉疲勞。」
校醫收回手。
「你們男生總覺得十幾斤不重,姿勢不對照樣會拉到。昨天是不是用左肩頂著箱子,右手開門?」
蘇晚晴回憶。
「嗯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
校醫從桌上抽了一張運動損傷注意事項。
「今天別搬重物,別做引體向上。回去熱敷,嚴重了再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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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老師。」
「你最近來得有點勤。」
校醫抬頭看她。
「胃疼、手腕撞傷,現在又是肩膀。」
「手腕不是同一個人——」
蘇晚晴停住。
校醫皺眉。
「什麼不是同一個人?」
「手腕是撞傷,肩膀是搬東西。」
她改得自然。
「原因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原因不一樣。」
校醫說道。
「我是讓你最近注意一點。身體不是把問題拆開以後,就能當成互相沒關係。」
這句話讓蘇晚晴停了幾秒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別光知道。」
「會注意。」
走出醫務室時,她把檢查結果寫進狀態記錄。
【左肩酸脹可由搬箱姿勢解釋。校醫判斷肌肉疲勞。】
她沒有將這條划進機制記錄。
因為現實原因足夠明確。
午休時,兩人在舊圖書館對照了第二次異常。
林辰將自己的記錄本攤開。
蘇晚晴也打開她那一頁。
時間一個是二十三點十六分。
另一個寫的是:
【約二十三點十一分。】
「為什麼是左右?」林辰問。
「當時沒有看時間。」
「什麼時候補的?」
「搬完箱子回房間以後。」
「手機顯示多少?」
「二十三點十三。」
「所以你推測酸脹發生在十一分?」
「從後門搬到儲藏間大概一分鐘。」
「打開箱子、整理以後上樓,至少兩三分鐘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林辰用筆在兩個時間之間畫了一條線。
「五分鐘誤差。」
「可能更多,也可能更少。」
「位置都是左肩。」
「性質不一樣。」
「酸脹和發緊也不算完全不一樣吧。」
「持續時間差很多。」
「我那邊只有三秒。」
「我這邊大約十秒。」
「可你是實際用力。」
「你久坐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兩邊都有獨立原因。」
「所以不能算證據。」
「嗯。」
林辰靠在椅背上。
舊木椅輕輕響了一聲。
「連續兩次位置接近,時間接近,也不能?」
「第二次時間不接近。」
「五分鐘也不算太遠。」
「機制如果存在延遲,延遲範圍是多少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第一次約一分鐘,第二次約五分鐘。」
「也許記錄誤差。」
「那更不能拿來確認。」
蘇晚晴用筆在自己的記錄後面加了一句:
【現實解釋充分:搬運後的肌肉疲勞。】
林辰看見了。
「那我這邊呢?」
「久坐也會肌肉發緊。」
「我以前坐一個小時沒出現過。」
「你現在使用的不是原來身體。」
「蘇晚晴的肩頸容易僵嗎?」
「學習時間長時會。」
「你之前沒寫進身體情況。」
「因為不算舊病。」
「可會影響判斷。」
「現在補充。」
蘇晚晴在健康條款追加:
【蘇晚晴身體長期伏案後,肩頸可能輕微僵硬,活動後可緩解。】
林辰轉了兩下肩膀。
「今天好像也有一點。」
「坐姿不要一直往前。」
「做題容易低頭。」
「每四十分鐘起來一次。」
「蘇慧蘭的學習計劃沒有休息。」
「協議高於她的計劃。」
林辰笑了一下。
「這句話可以單獨列印貼牆上。」
「不要貼。」
「我只是說說。」
「蘇慧蘭看見會問協議是什麼。」
「那就寫『身體健康優先』。」
「她會說成績也是健康的一部分。」
「她真會。」
林辰將記錄本翻到新一頁。
「我們現在有兩個疑似現象。」
「都能用現實原因解釋。」
「那什麼情況下,才允許寫『可能存在共感』?」
「現在已經可以寫可能。」
「你之前不讓。」
「我不讓寫結論。」
蘇晚晴把兩次記錄對齊。
「假設可以保留。」
「機制結論需要更高標準。」
「標準是什麼?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顯然已經想過,卻還在決定具體條件。
「至少一次精確同步。」她說。
「精確到什麼程度?」
「同一分鐘。」
「聊天記錄只有分鐘。」
「各自獨立看表。」
「提前不知道對方發生異常。」
「這很難。」
「所以才有證明力。」
林辰拿筆記下。
蘇晚晴繼續:
「雙方必須獨立記錄。」
「記錄完成以前,不能先互相描述位置和感受。」
「避免看見對方信息以後修改記憶。」
「還要排除明顯現實原因。」
「比如我正在搬箱子,你正在低頭寫題,這次就不能用。」
「如果一邊有現實原因,另一邊沒有呢?」
「只能保留。」
「不能確認。」
「對。」
林辰在本子上列出四項:
【一、同一分鐘。】
【二、雙方獨立記錄。】
【三、提前不知道對方異常。】
【四、至少一方無明顯現實誘因,且雙方位置、性質基本一致。】
他看了一遍。
「要不要加持續時間?」
「可以作為輔助,不要求完全一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身體不同,感受強度可能不同。」
「你已經默認機制可能跨身體傳遞了。」
「是假設下的分析。」
「好吧。」
林辰又加:
【持續時間與強度不要求完全相同,但差異需記錄。】
蘇晚晴將自己那份標準抄了一遍。
「未達到這些條件以前,不在正式機制結論里使用『共感』。」
「日常說也不能?」
「最好不要。」
「那叫什麼?」
「同步疑似。」
「還是很像報告。」
「本來就是記錄。」
林辰把筆扣上。
「萬一一直沒有精確同步呢?」
「說明現有證據不夠。」
「也可能共感存在,但延遲不固定。」
「那就無法驗證。」
「無法驗證不等於不存在。」
「也不等於存在。」
蘇晚晴回答。
林辰看著她。
「你是不是在未來做過類似工作?」
「私人未來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你這種口吻很熟練。」
「學校實驗題也講控制變量。」
「學校實驗不會讓學生先寫身體邊界協議。」
「那是因為實驗對象不是自己。」
管理員從書架外面經過。
兩個人暫時停下。
管理員將一本還回來的詞典放到推車裡,順便提醒:
「午休時間別一直聊天,有人要睡覺。」
林辰壓低聲音。
「知道了。」
等管理員離開,他把本子往中間推。
「我還有個更快的方法。」
蘇晚晴沒有抬頭。
「不能故意受傷。」
「我沒說受傷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輕輕掐一下。」
蘇晚晴放下筆。
「哪裡?」
「手背。」
林辰伸出現在這隻屬於蘇晚晴的手。
「力度很輕,不留印。」
「然後看另一邊有沒有感覺?」
「嗯。」
「這就是故意製造疼痛。」
「輕微不算——」
「疼痛不按輕微和嚴重決定能不能故意製造。」
「只是驗證。」
「協議第六條。」
蘇晚晴從書包里拿出身體邊界協議。
翻到健康條款。
【禁止以驗證玉佩或其他未知異常為由,故意傷害、挨餓或製造危險。】
「寫得很清楚。」她說。
林辰看了兩秒。
「我當時寫這一條,主要想防止嚴重測試。」
「條款沒有寫只禁止嚴重。」
「掐一下風險很小。」
「風險小也屬於故意疼痛。」
「那用冷水呢?」
「故意製造不適。」
「彈橡皮筋?」
「疼痛。」
「握冰塊?」
「低溫刺激。」
「你把路堵得挺死。」
「就是為了堵死。」
蘇晚晴將協議合上。
「我們現在不是沒有證據。」
「只是證據不夠。」
「證據不夠時應該繼續觀察,不是主動傷害身體。」
「可不主動測試,精確同步很難碰到。」
「難不代表可以越界。」
她說得沒有任何退讓餘地。
「身體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使用的測試工具。」
林辰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我沒打算真的傷害你。」
「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提出輕輕掐一下,疼的是我的身體。」
這句話讓林辰徹底停住。
他剛才確實下意識把它當成「自己的手」。
像以前驗證手機震動、測量桌面長度一樣,覺得輕微操作沒有關係。
正式簽過協議以後,他仍然會在這種細小的地方忘記。
這具身體不是他的測試工具。
哪怕蘇晚晴坐在對面。
哪怕只是一下。
「對不起。」林辰說。
「這個提議不該說。」
「提議可以討論。」
蘇晚晴的語氣緩下來一些。
「但結論必須是否決。」
「我以後不再提。」
「不是不提。」
「如果你想到新的驗證方法,可以說。」
「只要不涉及故意傷害、飢餓、情緒刺激和身體風險。」
「還能有什麼方法?」
「自然觀察。」
「記錄。」
「醫療過程中本來就會發生的刺激。」
「比如抽血?」
「如果學校體檢正常抽血,可以觀察。」
「不能為了共感專門去抽。」
「對。」
林辰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蘇晚晴將協議放回書包。
「這一條還需要再加細。」
「已經很細了。」
「你剛才認為輕微掐一下不算。」
「說明措辭有空隙。」
「那怎麼加?」
蘇晚晴撕下一張紙。
寫道:
【不得以程度輕微、不會留痕或本人自願為理由,故意製造任何疼痛與不適。】
林辰看著「本人自願」四個字。
「身體本人同意也不行?」
「目前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們的判斷可能被好奇心影響。」
「而且共感尚未確認。」
「為一個未確認的機制傷害身體,不合理。」
「以後確認了呢?」
「以後再討論。」
「你這句終於像臨時協議了。」
「規則可以更新。」
林辰接過紙。
「那今天把異常條款補進去吧。」
蘇晚晴點頭。
「午休寫完。」
窗外有學生經過。
藝術樓方向正在搬幾塊展板。
紅色橫幅卷在推車上,暫時看不清上面寫的字。
林辰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學校又要辦活動?」
「可能是藝術節。」
「你記得時間?」
「十二月初報名。」
「節目呢?」
「每班至少一個集體節目,重點班還會被要求出個人節目。」
「你參加過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林辰立即收回問題。
「私人未來,明白。」
他低頭繼續寫新增條款。
最後一行寫完時,午休鈴聲響起。
「以後再有驗證提議,先對照協議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尤其不許故意試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