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讀以前,林辰提前十分鐘到了操場。
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慢。
跑道邊的路燈還沒有完全熄滅,塑膠地面上結著一層很薄的水汽。體育器材室沒有開門,主席台下方卻已經有人在背英語單詞。
林辰選了看台最右側的位置。
這裡正對八班教學樓。
隔著半個操場,能看見二樓走廊,卻看不清教室里的人。
六點五十八分,蘇晚晴從跑道另一頭過來。
她沒有背書包。
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小練習冊,右手校服袖口比左邊往下拉得更低。
林辰站起來。
「手腕怎麼樣?」
「正常活動沒有問題。」
蘇晚晴走到看台旁,沒有立即坐。
她先看了眼四周。
背單詞的學生離他們很遠,旁邊也沒有周可可或其他熟悉的人。
「昨晚疼痛什麼時候完全消失?」林辰問。
「六點十五分左右。」
「淤青呢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
話出口以後,林辰立刻補充:
「只看傷的位置。協議允許的吧?」
「身體異常確認,可以。」
蘇晚晴將右側袖口往上卷了一小截。
林辰的手腕外側有一塊顏色很淺的紅痕。
面積不大。
不到兩指寬。
鐵架撞到的位置已經變成淡淡的青紫,邊緣沒有腫,手腕轉動時也看不出受限。
林辰低頭看了幾秒。
「比你昨天說的明顯。」
「昨天剛撞時沒有顏色。」
「按著疼嗎?」
蘇晚晴沒有自己試。
她看向林辰。
「需要按嗎?」
林辰立即搖頭。
「不需要。」
「校醫檢查也不需要?」
「活動正常,沒腫,先觀察吧。」
他說完,又覺得自己替身體作了決定。
「這是我的建議。你覺得要去醫務室,就去。」
「目前不需要。」
蘇晚晴放下袖口。
「你那邊呢?」
林辰將自己的右手伸出來。
準確來說,是蘇晚晴的右手。
皮膚正常。
手腕上沒有紅痕,也沒有任何磕碰。
他將手翻了兩面。
「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昨晚後來還疼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發緊呢?」
「只出現一次,不到兩秒。」
蘇晚晴翻開小練習冊。
第一頁記錄的是她真實撞傷的時間。
【17:42。】
第二頁是林辰昨晚發來的機制觀察。
【17:43左右。】
「誤差一分鐘。」林辰說。
「『左右』不算精確時間。」
「我看消息時,手機顯示十七點四十三。」
「你在看到消息以前,有沒有感覺?」
「沒注意。」
「所以可能是在看見『右手腕』以後,才把注意力放到右手。」
「也可能消息送達慢了一點。」
「學校網絡延遲沒有記錄。」
「手機聊天軟體能看發送時間。」
「只能看整分鐘,不能看秒。」
林辰在看台上坐下。
「我們現在有實際撞傷。」
「另一邊沒有痕跡,卻在接近時間出現相同位置的不適。」
「這至少算前兆吧?」
「不算。」
「問號都不能算?」
「問號可以。」
蘇晚晴將練習冊轉給他。
「結論不可以。」
記錄頁最下面寫著:
【可能一:握書包帶、手腕勞損。】
【可能二:看到信息後產生注意偏移或心理暗示。】
【可能三:與玉佩機制有關。】
三種可能沒有排序。
也沒有給第三種加圈。
林辰看完。
「你把共感寫成玉佩機制了。」
「只是假設名稱。」
「所以你其實也懷疑。」
「懷疑和確認是兩回事。」
「我沒說確認。」
「你剛才用了『前兆』。」
「前兆也不等於結論吧。」
「只有已經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,才能把現在叫前兆。」
林辰看著她。
「你連詞都管這麼嚴?」
「記錄里用詞不准,後面容易誤導判斷。」
「那叫疑似現象?」
「可以。」
林辰在自己的記錄本上補充:
【疑似現象一:對方右手腕撞擊後,本人使用的身體在接近時間出現右手腕短暫發緊。】
寫到「本人使用的身體」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這句話真繞。」
「不能寫我的手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的手腕現在受傷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
「也不能寫蘇晚晴手腕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學校里看到的人會以為我們在記錄你。」
「那寫A身體、B身體?」
「更像實驗。」
「本來就是觀察記錄吧。」
「但不是實驗。」
蘇晚晴強調。
「我們沒有主動控制條件,也不能為了獲得結果乾預身體。」
「明白。」
林辰在頁角寫了一個小寫的A。
又在旁邊補:
【A:蘇晚晴身體,當前林辰使用。】
【B:林辰身體,當前蘇晚晴使用。】
寫完以後,他自己看著都覺得奇怪。
「以後要是被人撿到,解釋不清吧。」
「所以分開保管。」
「我覺得還是直接寫名字簡單。」
「真正名字還是當前身份?」
「確實更麻煩。」
林辰把本子合上。
「先不改。」
操場入口陸續有學生進來。
有人準備晨跑,也有人只是嫌教室太悶,下來繞一圈。
他們不能繼續坐在一起。
蘇晚晴收好練習冊。
臨走前,她問:
「你昨天回家後,有沒有碰撞右手腕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寫字時間呢?」
「兩個多小時。」
「中間休息了嗎?」
「做完一張卷子休息十分鐘。」
「用滑鼠?」
「沒有開電腦。」
「手機拿了多久?」
「看消息、寫記錄,加起來十幾分鐘吧。」
「書包呢?」
「右手提著走了一段。」
「多長?」
「從教室到樓梯口。」
蘇晚晴點頭。
「這些都要記。」
林辰有些無奈。
「提書包也寫?」
「它可能造成手腕發緊。」
「可我每天都提。」
「那就看之後是否重複。」
「我現在明白科學記錄為什麼麻煩了。」
「我們做的還不算科學。」
「那叫什麼?」
「生活觀察。」
「生活觀察還要寫書包提了多長時間?」
「涉及疑似現象時要。」
蘇晚晴往八班方向走出兩步。
林辰在身後問:
「今天還交換狀態紙嗎?」
「正常交換。」
「手腕記錄單獨放。」
「嗯。」
「表白那欄能刪嗎?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協議里有。」
「我昨天只是覺得格式統一,現在覺得它容易讓別人誤會。」
蘇晚晴回頭。
「沒有就是無。」
「你說這四個字時特別像統計員。」
「你提的格式。」
「當時沒考慮王磊。」
「你制定任何規則,都應該考慮王磊。」
林辰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。
八班有王磊,一班有陳夢瑤。
協議真正的執行難點,可能不是身體問題。
是如何不讓兩個過分熟悉他們的人看見。
上午體育課,一班被安排進行冬季體能測試。
項目不複雜。
立定跳遠、仰臥起坐和往返跑。
林辰在測試以前,按協議發消息:
【體育課,常規測試。右手腕無異常。身體狀態正常。】
蘇晚晴很快回覆:
【收到。不要繼續測試手腕感覺。按正常動作完成。】
林辰看完,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。
他當然不會一邊做仰臥起坐,一邊想蘇晚晴昨天撞到的手腕有沒有反應。
真正開始測試以後,他才發現很難完全不注意。
雙手放到耳側時,手腕會彎曲。
撐地起身時,手腕附近的筋也會跟著用力。
每一次動作,他都會下意識分辨,右側有沒有昨天那種短促發緊。
結果沒有。
三十多個仰臥起坐做完,右手腕仍然正常。
倒是腰有些酸。
陳夢瑤拿著成績表站在旁邊。
「你今天怎麼一直看手?」
「袖口松。」
「早上不是還好好的?」
「活動以後容易滑。」
陳夢瑤走近一點。
「我幫你卷?」
「不用。」
林辰往後退了半步。
動作太快。
陳夢瑤的手停在空中。
她看了林辰兩秒,慢慢收回去。
「你最近比剛開學時還講究距離。」
「體育課一身汗。」
「我又沒碰你。」
「提前避免。」
陳夢瑤在成績表上記下一筆。
「你和林辰寫的健康記錄,也包括人與人保持多少厘米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可以加一條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現在只要別人手抬高一點,就像準備躲球。」
林辰沒有繼續解釋。
邊界協議不能為了掩飾而取消。
可正常社交也不能全部變成退避。
這件事以後需要和蘇晚晴再談。
體測結束時,林辰看了時間。
上午十點二十二分。
右手腕沒有異常。
他在記錄本上寫:
【正常運動與手腕彎曲未觸發相同感覺。】
這一條暫時支持「昨天只是偶然」。
寫完以後,他反而鬆了口氣。
共感聽起來像某種更深的聯繫。
可那也意味著,一方受傷,另一方可能感到疼。
身體已經互換。
再增加一種無法控制的疼痛傳遞,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能力。
午間交換記錄時,蘇晚晴看見這條結論。
「你進行了運動測試?」
「學校安排的。」
「不是故意驗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動作也沒有超出正常要求。」
「嗯。」
蘇晚晴在旁邊寫:
【未主動干預。結果僅作排除參考。】
林辰問:
「你那邊今天手腕疼嗎?」
「按壓時有輕微疼。」
「你按了?」
「校醫按壓檢查。」
「什麼時候去的?」
「第一節課課間。」
「怎麼沒報?」
「狀態紙上寫了。」
林辰翻到前面。
健康欄里確實多了一行:
【8:56,校醫複查。按壓疼痛一分,活動正常,不需處理。】
他剛才只看了睡眠和早餐。
最後又被「表白:無」吸引了注意。
「我漏看了。」
「所以不要總盯最後一行。」
「它太顯眼。」
「格式是一樣的。」
「內容特殊。」
「沒有任何特殊內容。」
「就是因為每天都沒有,才顯得我們在期待什麼吧。」
蘇晚晴合上練習冊。
「只有你這麼理解。」
「王磊也會。」
「不要讓他看。」
「執行難度很大。」
兩個人分開以前,再次確認當日記錄。
沒有新的疑似現象。
當天夜裡十一點十六分,林辰正坐在蘇家書桌前訂正數學題。
檯燈穩定地亮著。
他寫到一道解析幾何,左側肩膀忽然出現一陣短促的發緊。
不是疼。
更像坐姿保持太久,肌肉忽然收縮了一下。
林辰立即停筆。
沒有轉肩。
也沒有揉。
他先看桌上的電子鐘。
十一點十六分。
持續時間大約三秒。
發緊位置在左肩靠近頸側。
他按協議記錄:
【23:16。左肩短促發緊,約三秒。寫題持續四十七分鐘,坐姿未變。無其他不適。】
寫完後,他沒有立刻聯繫蘇晚晴。
普通疲勞不需要每次都當成機制異常。
可協議規定,無法判斷的症狀先報備。
他最終發了一條簡化消息:
【23:16,左肩短促發緊,三秒,現已消失。可能為久坐。】
消息沒有立即被讀取。
凌晨零點零四分,蘇晚晴才回復。
【23:11左右,林辰身體左肩有短暫酸脹。當時在抬箱子,持續約十秒。】
林辰看著兩個時間。
十一點十一分左右。
十一點十六分。
相差五分鐘。
疼痛性質不同。
一邊是抬箱子後的酸脹。
另一邊是久坐時的短促發緊。
位置接近。
時間卻沒有完全對上。
他在記錄本上寫下:
【第二次疑似異常。】
結論欄仍然空著。
只多了第二個問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