協議正式執行的第一天,從一顆雞蛋開始。
早上六點四十,蘇晚晴坐在林家餐桌前。
面前是一碗白粥、一小碟鹹菜和林母剛剝好的雞蛋。
雞蛋被切成兩半。
蛋黃旁邊多放了半勺粥。
蘇晚晴看了一會兒。
林母從廚房出來。
「怎麼不吃?」
「在想先吃哪個。」
「這有什麼好想的。」
林母把鹹菜碟往前推了一點。
「蛋黃干,配著粥吃。你以前一噎就不肯吃了,現在倒開始研究順序。」
「嗯。」
蘇晚晴夾起半個雞蛋。
沒有將蛋黃剩下。
協議里寫了,不擅自改變對方長期飲食習慣。
可林辰自己也同意,原本不健康或沒有必要保留的習慣可以逐步調整。
她昨晚特意問過。
【不吃蛋黃算習慣,還是挑食?】
林辰回覆:
【小時候的歷史遺留問題。現在可以吃。】
後面還補了一句:
【別一次塞整個,真的會噎。】
蘇晚晴將雞蛋分成很小的塊。
配著粥吃完。
出門以前,她在一張裁成掌心大小的紙上寫今日狀態。
【睡眠:七小時零五分。】
【早餐:白粥、雞蛋、少量鹹菜。】
【胃部:無不適。】
【右腳踝:正常。】
【衣物:校服,無異常。】
【家庭事項:無新增要求。】
【關係事項:無。】
她看了最後一行。
又補了兩個字。
【表白:無。】
這是林辰堅持保留的格式。
他說既然協議第四條規定任何感情表達都要報備,那沒有也應該寫清楚。
蘇晚晴覺得多餘。
林辰卻認為統一格式有利於減少遺漏。
最後暫時保留下來。
另一邊,林辰也坐在蘇家餐桌前。
張姨今天準備的是小米粥、蒸餃和一杯溫牛奶。
不是之前那個牌子。
林辰喝了一口。
味道比想像中淡。
蘇慧蘭坐在對面看日程。
「昨天為什麼在年級辦公室待那麼久?」
「老師核對助學金調查經過。」
「那件事已經結束了。」
「責任調查還沒有。」
蘇慧蘭抬眼。
「學校的責任調查,不需要學生繼續參與。」
「老師只是問之前的情況。」
「以後別再主動插手。」
林辰沒有答應。
他只說:
「如果老師詢問,我會配合。」
蘇慧蘭放下平板。
「晚晴,我不希望你因為一個普通班男生,把精力浪費在與你無關的事情上。」
「許念的資格不是無關的事。」
「我說的是林辰。」
「他參與調查也有正常原因。」
「你現在已經開始替他解釋了嗎?」
林辰端起牛奶。
沒有繼續爭。
協議寫明,不替蘇晚晴與家人和解,也不替她作出決裂。
但維持日常不代表必須接受所有評價。
他只需要把對話如實報備。
到學校以後,林辰在狀態紙上寫:
【睡眠:六小時五十分。】
【早餐:小米粥、蒸餃兩隻、溫牛奶。】
【身體:無頭暈、無腹痛。】
【衣物:校服;左側袖扣略松,暫未處理。】
【家庭事項:蘇慧蘭要求減少參與助學金後續,並詢問與林辰關係。未作長期承諾。】
【表白:無。】
寫完以後,他覺得整張紙最醒目的就是最後三個字。
不知道的人看見,可能真會以為他們在進行某種奇怪的戀愛考勤。
第一節課前,蘇晚晴經過一班門口。
兩個人沒有躲去走廊拐角。
按照陳夢瑤之前的建議,就在人最多的時候正常交換。
林辰將一本英語習題遞出去。
「第三題的條件。」
蘇晚晴接過書。
「我晚上看。」
旁邊經過的學生只以為他們又在討論題。
狀態紙夾在書封和第一頁之間。
整個過程不到五秒。
陳夢瑤卻從後面走來。
「什麼第三題?」
林辰轉身。
「閱讀。」
「哪本書?」
「剛才那本。」
陳夢瑤看向已經走出幾步的蘇晚晴。
「我也想看。」
「你不是有自己的練習冊嗎?」
「我想看看你們最近都在研究什麼高級題目。」
她說完,直接朝蘇晚晴喊:
「林辰,等一下。」
蘇晚晴停住。
陳夢瑤走過去。
「書借我看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檢查晚晴有沒有背著我做其他學校的題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看一眼又不會少一頁。」
蘇晚晴的手還壓著書封。
狀態紙就在第一頁。
只要陳夢瑤接過去,稍微一翻,就會看見「睡眠」「衣物」「身體」和「表白」。
解釋成學習計劃都很勉強。
林辰從後面趕上來。
「那本答案不全。」
「我只看題目。」
「第三題我已經抄下來了。」
「那你拿給我。」
「在草稿本上。」
陳夢瑤轉頭。
「你今天怎麼這麼多理由?」
林辰正準備繼續,蘇晚晴忽然將書翻開。
狀態紙已經被她順著封面抽出,壓進校服袖口。
她把書遞過去。
「看吧。」
陳夢瑤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是隨口試探。
沒想到對方真給。
她翻了幾頁。
「第三題在哪裡?」
「第三單元。」林辰說。
「你剛才說第三題。」
「第三單元的題。」
「你們說話開始按字收費了嗎?」
陳夢瑤將書還回去。
「算了,上課了。」
她轉身進一班。
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晚晴已經將紙從袖口取出。
沒有打開。
只夾進自己的練習冊。
陳夢瑤沒看見內容。
卻確定剛才那本書里原本藏著東西。
上午第二節課後,蘇晚晴在八班打開狀態紙。
王磊正趴在旁邊補覺。
她看完林辰的睡眠、早餐和身體狀況,翻到最後。
【表白:無。】
王磊在這時候醒了。
「什麼無?」
蘇晚晴將紙折起。
「沒什麼。」
「我看見表白了。」
「你看錯。」
「我兩個字都看全了,怎麼錯?」
王磊一下清醒。
「辰哥,你真談戀愛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為什麼要寫表白無?」
「調查表。」
「什麼調查還查表白?」
「心理健康。」
「學校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們的感情生活了?」
王磊往前湊。
「是不是蘇晚晴讓你每天匯報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你主動匯報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你們兩個互相匯報?」
蘇晚晴將狀態紙收進文具袋。
「你再問,今天作文再加一篇。」
王磊立即往後退。
「這不符合教學規定吧。」
「我幫你修改。」
「那也很痛苦。」
他安靜半分鐘。
又小聲說道:
「其實匯報也挺好。」
「至少說明人家願意管你。」
蘇晚晴拿筆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。」
「懂。」
「你不懂。」
「現在還沒正式在一起,對吧?」
「……」
「那我不問了。」
王磊用手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。
不到兩分鐘,他又在草稿紙上寫:
【辰哥脫單進度:每日匯報階段。】
紙還沒推過來,就被蘇晚晴抽走揉成一團。
協議第一天的早間報備,在兩邊都進行得不算順利。
可至少身體信息完整交到了本人手裡。
下午的課程也開始按約定報備。
一班臨時增加化學實驗。
需要戴護目鏡,接觸低濃度試劑。
林辰提前發消息。
【實驗課,常規試劑,無皮膚接觸。】
八班體育課改成室內體能訓練。
蘇晚晴也發:
【跳繩與仰臥起坐,右腳踝正常,結束後複查。】
兩個人第一次發現,真正執行協議比寫協議繁瑣得多。
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,都可能牽涉另一具身體。
可一旦說明清楚,很多原本需要猜測的事情又變得簡單。
林辰不用擔心八班體育課會不會突然安排劇烈運動。
蘇晚晴也知道,化學實驗沒有讓自己的手碰到危險試劑。
傍晚放學,八班值日。
蘇晚晴與王磊負責把後排多餘的兩張桌子搬到儲物間。
王磊抬起一端。
「辰哥,你搬另外一邊。」
「先把椅子拿下來。」
「放上面一起搬,省一趟。」
「椅子會滑。」
「我按著。」
「你只有兩隻手。」
「我可以用肚子頂著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拿椅子。」
王磊只好將椅子放下。
「你現在做什麼都講流程。」
「這樣不會砸到人。」
「以前咱倆搬桌子,都是直接拖。」
「所以地面全是印。」
「學校又不會讓我們賠地磚。」
「噪音大。」
「放學了,誰還學習啊。」
隔壁一班拖堂。
數學老師正在講最後一道題。
蘇晚晴往牆那邊看了一眼。
「有人。」
王磊立刻放輕聲音。
兩個人將桌子抬進儲物間。
裡面空間很窄。
牆邊立著幾塊舊黑板,地面還堆著運動會留下的紙箱。
蘇晚晴側身讓位置時,右手腕撞到鐵架突出的一角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不算很重。
皮膚卻立即泛起一陣發麻的疼。
她將桌子放下。
王磊問:
「撞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嚴重嗎?」
蘇晚晴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能夠轉動。
也沒有明顯腫脹。
「暫時沒事。」
「要不要去醫務室?」
「不用。」
話出口以後,她停住。
不能由自己說不用。
至少應該先報備。
她看了一眼儲物間牆上的電子鐘。
十七點四十二分。
蘇晚晴拿出手機,按照協議格式發送:
【17:42,林辰身體右手腕外側撞到鐵架。疼痛約二分,無破皮、無腫脹,活動正常。已停止搬重物,繼續觀察。】
王磊看見她打字。
「你跟誰說?」
「身體負責人。」
「什麼負責人?」
「值日記錄。」
「撞手也要記錄?」
「要。」
「現在學校管理這麼細了嗎?」
蘇晚晴沒有解釋。
她將剩下的桌子交給王磊。
「別搬了,放門口,明天讓人一起弄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沒事。」
「沒事也不能繼續用力。」
「辰哥,你現在特別會照顧自己。」
蘇晚晴看著右手腕。
「不是照顧自己。」
「那照顧誰?」
王磊問完,自己先笑了。
「知道了,照顧校花的男朋友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預備男朋友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每日匯報對象?」
「你可以閉嘴了。」
另一邊,一班剛結束拖堂。
林辰背起書包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
他走出教室,站到走廊窗邊才打開消息。
十七點四十二分。
右手腕外側撞傷。
疼痛二分。
無破皮與腫脹。
內容寫得很清楚。
幾乎就在他看到時間的同時,右手腕突然發緊了一下。
感覺很輕。
不像真正撞到東西。
更像握書包帶太久,手腕某條筋短暫拉扯了一下。
林辰低頭。
現在這隻屬於蘇晚晴的手腕沒有任何痕跡。
他轉動兩圈。
沒有疼痛。
剛才的發緊也已經消失。
陳夢瑤從教室出來。
「你站這裡做什麼?」
「回消息。」
「林辰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又怎麼了?」
「手腕撞了一下。」
「嚴重嗎?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沒事?」
「他說的。」
陳夢瑤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你們現在連撞手都互相匯報?」
林辰將手機鎖屏。
「最近在一起做健康記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老師說高三要注意身體。」
「哪個老師?」
「醫務室老師。」
「她讓你們兩個互相記錄?」
「互相監督比較容易堅持。」
陳夢瑤沒有立即評價。
走下兩級樓梯後,她忽然問:
「那你今天身體怎麼樣?」
「正常。」
「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睡了多久?」
「六小時五十分。」
「連分鐘都記?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人表白嗎?」
林辰腳步停住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一項?」
陳夢瑤轉頭。
「我就隨便問問。」
「你看見紙了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那為什麼問表白?」
「因為你臉上寫著被我猜中了。」
她笑了一聲。
「行了,不問了。」
「不過你們這個健康記錄,內容挺豐富啊。」
兩人走到樓梯口。
林辰沒有繼續解釋。
手腕剛才那一下太輕。
而且發生在看見蘇晚晴消息的時候。
可能只是他下意識緊張。
也可能是書包帶勒得太久。
更可能是看見「手腕」兩個字以後,注意力集中在同一個位置,產生了錯覺。
不能算證據。
晚上回到蘇家,林辰取出一個新的記錄本。
沒有使用之前的異常記錄。
正式協議後,機制現象與身體報備必須分開保存。
他在第一頁寫:
【17:43左右。】
【右手腕短暫發緊,持續不足兩秒。無痕跡、無持續疼痛。發生在看到對方17:42撞傷報備時。可能為握包、緊張或心理暗示。】
寫完以後,他在結論欄停了很久。
最後只畫了一個問號。
林家小房間裡,蘇晚晴也翻開一本新練習冊。
她記錄:
【17:42,右手腕外側撞擊鐵架。疼痛二分。】
【當時未出現玉佩發熱、眩暈或其他機制反應。】
結論一欄,她同樣沒有寫「共感」。
只在時間旁邊標了一個問號。
兩本記錄分放在不同的房間。
兩個問號落在了幾乎相同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