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夢瑤端著水回來時,林辰還在看紙條。
「寫什麼了?」
他將紙折起來。
「注意事項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林辰。」
陳夢瑤把紙杯放到床邊柜子上。
「林辰什麼時候懂這些了?」
「他……」
林辰停頓了一下。
「懂一點。」
「他家裡開水果店,不是醫務室。」
「常識吧。」
「你以前也懂。」
陳夢瑤坐到旁邊椅子上。
「可你以前肚子疼時,第一反應都是繼續做題。」
「現在倒肯聽他的話。」
「協議——」
林辰差點說漏。
「什麼?」
「我們約過,身體不舒服不能硬撐。」
陳夢瑤看著他。
「你們還約這個?」
「互相監督健康。」
「為什麼是你們兩個?」
「最近都出過身體問題。」
「你手腕什麼時候撞了?」
「不是我的手腕。」
林辰立即改口。
「林辰的。」
「所以你們互相記錄、互相報備、互相提醒,連喝冷水都管?」
「差不多。」
陳夢瑤拿起紙杯。
試了一下溫度。
「先喝。」
「有點燙。」
「剛才校醫說放一會兒。」
「那你遞給我幹什麼?」
「讓你聞一下熱氣,提前感受健康。」
林辰看了她一眼。
陳夢瑤自己先笑了。
「行,先放著。」
校醫走過來。
「還疼嗎?」
「輕一點。」
「幾分?」
「一分左右。」
「如果能忍,就繼續休息十分鐘。」
「還是那句話,別碰涼的。」
校醫看見床邊紙條。
「同學提醒得挺全。」
陳夢瑤說道:
「八班林辰寫的。」
「挺會照顧人。」
校醫隨口說完,回到藥櫃旁邊。
陳夢瑤把聲音壓低。
「聽見沒有?」
「什麼?」
「老師都說他會照顧人。」
「這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「你們互相照顧啊。」
「健康監督。」
「換個名字就不是照顧了?」
林辰沒有繼續爭。
他打開手機,給蘇晚晴發消息:
【記錄已核對。符合之前全部標準。】
對面沒有立即回復。
八班已經開始下一節自習。
林辰又寫:
【目前休息,熱水,未用藥。疼痛降到一分。】
發完以後,他把手機倒扣。
紙杯里的水慢慢涼下來。
他喝了幾口。
溫度正好。
腹部的酸脹也在一點點減輕。
不是突然消失。
只是每隔幾分鐘回想時,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明顯。
八班後排,蘇晚晴看到消息以後,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狀態。
剛才那陣莫名的下腹酸脹也在減輕。
不是林辰身體本身的問題。
至少這個身體沒有對應的生理周期,也沒有任何能夠解釋當前位置疼痛的已知舊病。
她把時間重新寫進正式機制記錄。
【共感證據一。】
筆尖停在「共感」兩個字後面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允許將這個詞寫進結論。
不是因為猜測。
也不是玉佩發熱。
而是兩份事前不知道內容的獨立記錄,在同一分鐘出現了相同部位、相同性質的疼痛。
蘇晚晴在後面補充:
【表現為輕度疼痛同步。兩邊強度與持續時間存在差異。】
【實際疼痛來源可能為蘇晚晴身體的生理反應,通過未知機制傳遞至林辰身體使用者。】
寫到最後一句,她又劃掉了「傳遞」兩個字。
換成:
【另一方同步感知。】
機制尚不清楚。
不能確定疼痛究竟從哪一邊傳到另一邊,還是兩邊在某個時間共同接收到同一反應。
王磊趴在桌邊。
「送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問她怎麼樣?」
「她會回復。」
「已經回了嗎?」
「回了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休息,熱水,疼痛減輕。」
王磊越聽越不對。
「你們真的只是補課?」
「現在沒說補課。」
「那健康監督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她肚子疼,你像比校醫還熟?」
蘇晚晴看著觀察本。
「因為我知道她的身體情況。」
「你為什麼知道?」
「她告訴我的。」
「她連這種都告訴你?」
王磊的聲音提高了一點。
前排有人回頭。
蘇晚晴把觀察本合上。
「你小聲點。」
王磊也意識到不合適,立刻壓低。
「我就是覺得……」
他抓了抓頭髮。
「你們這關係已經不是普通同學了吧?」
「是合作關係。」
「合作要管喝不喝冷水?」
「身體健康會影響合作。」
「我們以前一起打球,你胃疼時我讓你喝熱水,你怎麼不說我和你是合作關係?」
「朋友也會提醒。」
「那你們是朋友?」
蘇晚晴沒有立即回答。
正式確認身份以後,他們當然不只是互相試探的同學。
也不只是助學金事件中的臨時合作方。
可「朋友」這個詞,放在他們之間似乎太輕。
放到現在,又沒有其他更準確的定義。
「算是。」她說。
王磊睜大眼睛。
「你終於承認了。」
「承認什麼?」
「你和校花是朋友。」
「以前你提到她,只會說『她』。」
「現在都開始管冷熱了。」
王磊感慨:
「暗戀三年,終於從單方面觀察升級成雙向健康管理。」
「你能不能別總結?」
「我替你高興啊。」
「先管好藝術節。」
「對了。」
王磊拿起報名表。
「短劇定了。」
「什麼題目?」
「《校園的一天》。」
「聽起來沒有劇情。」
「文藝委員說生活就是劇情。」
「誰演什麼?」
「我演遲到的學生。」
「本色出演。」
「趙虎演體育老師。」
「他為什麼願意?」
「可以拿籃球上台。」
「你呢?」王磊問。
「你想演樹,還是負責道具?」
「道具。」
「行吧。」
王磊在林辰名字後面寫:
【後勤,暫不上台。】
「以後要是缺人,再讓你補。」
「不能擅自補。」
「知道,重大決定要本人同意。」
蘇晚晴看向他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你最近天天說。」
王磊掰著手指模仿:
「不能擅自決定。」
「先確認。」
「風險不清楚先停。」
「你已經快把八班改造成教務處了。」
「這個比喻不好。」
「確實,教務處最近形象一般。」
王磊把報名表收走。
蘇晚晴重新打開手機。
林辰又發來一條:
【休息後疼痛基本消失。你那邊呢?】
她回覆:
【同步減輕。】
這四個字發出去以後,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。
疼痛不僅同時出現。
還隨著林辰休息、喝熱水而同步減弱。
蘇晚晴在記錄中加了一行:
【處理一方實際身體狀態後,另一方不適同時減輕。暫不能確定是否與休息、心理放鬆或生理波動共同相關。】
她沒有把這部分當作新的確定機制。
共感已經確認。
變化規律仍需觀察。
醫務室里,林辰休息夠時間,準備回教室。
陳夢瑤拿起書。
「校醫說你可以走嗎?」
「說症狀消失就行。」
「完全消失了嗎?」
「基本。」
「基本是多少?」
「幾乎沒有。」
「這兩個詞都很模糊。」
林辰忍不住說:
「你和林辰現在問問題的方式越來越像。」
「他也這麼問?」
「會問幾分、多久、什麼感覺。」
「他對你挺認真啊。」
「因為記錄需要。」
「又是記錄。」
陳夢瑤沒有繼續拆穿。
兩人走出醫務室。
剛下半層樓梯,林辰覺得口渴,順手從書包里拿出下午買的礦泉水。
瓶子一直放在走廊窗邊。
摸起來有些涼。
瓶蓋剛擰開,陳夢瑤便伸手按住瓶口。
「紙條寫什麼?」
「別喝冷的。」
「那你現在幹嗎?」
「水不是冰的。」
「摸著都涼。」
「只是比手溫低。」
「喝熱水。」
「紙杯不方便拿。」
「回教室再接。」
「我現在有點渴。」
陳夢瑤把礦泉水拿走。
「忍兩分鐘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聽林辰的話了?」
「校醫也說了。」
「可你剛才第一反應是紙條。」
陳夢瑤晃了一下瓶子。
「你以前最討厭別人管你喝什麼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
「最近你的『以前』變化很大啊。」
林辰沒有回答。
他們回到一班。
陳夢瑤直接拿他的水杯去接熱水。
林辰坐下以後,把今日狀態重新補全。
【16:46腹痛同步,首次達到確認標準。】
【已休息、飲用熱水,未強撐,症狀消失。】
寫到「未強撐」時,他想起自己剛才還想去音樂教室。
如果陳夢瑤沒有直接把他帶到醫務室,他大概會先試琴。
試完再說。
或者覺得疼痛只有兩分,不值得耽誤藝術節決定。
這種想法在他過去的生活里太常見。
小問題先忍。
事情做完再處理。
可現在任何一次強撐,都可能讓蘇晚晴在另一棟樓跟著不舒服。
他拿出一張小紙條。
這次沒有寫機制結論。
只寫三個字。
【對不起。】
寫完以後,他覺得太突兀,又在後面補充:
【剛才第一反應還是想先去音樂教室。我沒有及時把身體放在前面。以後會先說,也會先處理。】
紙條折好後,他沒有立刻找到合適的人送。
陳夢瑤將熱水放到桌上。
「又寫什麼?」
「回復。」
「給林辰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幫你送?」
林辰有些意外。
「你不是不贊成我們經常傳紙條嗎?」
「現在是健康記錄。」
陳夢瑤把手伸過來。
「而且我順路去八班找老劉拿藝術節場地表。」
林辰將紙條遞給她。
「不要看。」
「我又不是王磊。」
「王磊也會說自己不看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讓他送?」
「沒有其他人。」
陳夢瑤接過紙。
「我不會看。」
走出兩步,她又回頭。
「不過你最好想清楚。」
「你們現在互相管得這麼細,在別人眼裡真的很像談戀愛。」
「我們沒有。」
「我知道你會這麼說。」
「那你還問?」
「我沒問。」
陳夢瑤笑了一下。
「只是提醒你。」
十分鐘後,紙條到了蘇晚晴手裡。
王磊看見陳夢瑤站在八班門口,整個人立即警覺。
「怎麼又換配送員了?」
陳夢瑤將紙交給蘇晚晴。
「老劉呢?」
「辦公室。」
「我拿藝術節場地表。」
她沒有多留。
走以前,只看了「林辰」一眼。
「晚晴剛從醫務室回來。」
「別再讓她折騰。」
蘇晚晴回答:
「知道。」
陳夢瑤離開。
王磊湊過來。
「她這句話怎麼像在把校花託付給你?」
「只是轉告。」
「紙上寫什麼?」
「你今天問得太多了。」
「我是同桌。」
「同桌不負責查看私人消息。」
王磊嘀咕:
「這肯定又是協議里的話。」
蘇晚晴展開紙條。
第一行只有三個字。
【對不起。】
她看完後面的解釋。
林辰沒有為疼痛道歉。
也沒有把共感出現當成自己的過錯。
他道歉的是,在身體已經不舒服時,仍然想先完成藝術節安排。
那是林辰過去對自己身體的使用方式。
現在他意識到,這種習慣也會讓蘇晚晴一起承擔。
蘇晚晴拿出筆,在下方回覆:
【這不是你的錯。】
寫完以後,她停了片刻。
又加:
【但你要說。】
【疼痛、想強撐、準備做什麼,都要說。不能只匯報結果。】
她把紙折回原樣。
王磊仍在旁邊。
「又要我送?」
「不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放學自己給。」
「你們終於決定見面了?」
「交換藝術節信息。」
「那我能去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在,藝術節問題會變成樹的問題。」
「樹也是節目的一部分。」
蘇晚晴將紙收進書里。
放學鈴聲響起。
一班方向有人從樓梯下來。
林辰走在陳夢瑤旁邊,手裡拿著保溫杯,沒有再碰那瓶涼水。
蘇晚晴遠遠看見。
腹部最後一點若有若無的不適,也徹底消失了。
林辰接到回條時,已經在醫務室外面的走廊。
他看著「這不是你的錯,但你要說」那行字,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。
還沒來得及收起來,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。
沈澤言停在醫務室門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裡的紙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