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澤言停在醫務室門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裡的紙條上。
紙已經折過兩次。
最上方露出半行字。
【這不是你的錯。】
林辰下意識將紙往掌心裡收了一點。
動作不大。
卻足夠說明這張紙不想給別人看。
沈澤言沒有繼續往上面的字看。
他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到醫務室門邊的小桌上。
「校醫讓我送過來的。」
林辰看了眼保溫杯。
銀色杯身上貼著一張一班公共物品的標籤。
不是沈澤言自己的。
「什麼?」
「熱水。」
「醫務室有水。」
「剛才飲水機沒水了。」
沈澤言語氣平常。
「校醫去藥房以前,讓我從一班接一杯過來。」
林辰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過來。
更沒想到沈澤言看見紙條以後,第一句話不是問紙條內容。
他拿起保溫杯。
杯壁溫熱。
「謝謝。」
「好一點了嗎?」
「已經不疼了。」
「校醫怎麼說?」
「可能是生理期前的正常反應。」
沈澤言點了一下頭。
他沒有表現出尷尬,也沒有像普通男生聽見這種話以後立刻移開視線。
只是把它當作一個正常健康問題。
「那就別喝涼水。」
林辰握著杯子。
這句話紙條上也寫了。
沈澤言顯然看見了紙的最下方。
但他沒有點破。
走廊窗戶沒有關嚴。
風從縫裡灌進來,將桌上幾張用藥宣傳單吹得翹起一角。
林辰把紙條塞進英語書。
沈澤言看著書封合上,才問:
「林辰知道你身體不舒服?」
「他猜的。」
「怎麼猜?」
「下午看見我狀態不好。」
「什麼時候看見?」
林辰停了一下。
下午疼痛發生時,他與蘇晚晴分別在一班和八班。
沒有見面。
嚴格來說,林辰根本不可能通過眼睛看出「蘇晚晴」身體不適。
「之前有過類似情況。」他說。
「他知道。」
沈澤言的視線落在保溫杯上。
「他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不舒服。」
「也知道該喝熱水,不能硬撐。」
「這些很難猜嗎?」
「不難。」
沈澤言說道。
「只是他最近猜得很準。」
林辰沒接話。
手裡的杯子比剛拿到時更熱。
明明只是溫水。
掌心卻像多承受了一層溫度。
沈澤言沒有再追問紙條是怎麼送來的,也沒有問林辰為什麼知道蘇晚晴的身體情況。
他看了眼醫務室里的電子鐘。
「晚自習要開始了。」
「你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陳夢瑤呢?」
「回班幫我拿書了。」
「那一起吧。」
林辰跟著他往一班方向走。
兩個人隔著半步。
沈澤言走路很穩,不快,也沒有故意等人。到樓梯拐角時,他會自然放慢一些,確認林辰能跟上,再恢復原來的速度。
走到二樓,林辰腹部忽然又抽了一下。
不重。
像剛才殘餘的不適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把。
他腳步慢了半拍。
沈澤言立即停住。
「又疼?」
「沒有。」
回答出口後,林辰想起協議。
不能在身體出現異常時,下意識說沒事。
沈澤言看了他兩秒。
「需要回醫務室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校醫說輕微短痛可以先觀察。」
這次答案完整了。
沈澤言沒有堅持。
只是伸手接過他懷裡的兩本書。
林辰往後讓了一點。
「我能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身體不舒服就別硬撐。」
他說這句話時,沒有教育人的口吻。
只是把書放到自己的那摞答題卡上。
「拿兩本書不算什麼。」
林辰沒有繼續搶。
兩個人上到三樓。
一班門口,陳夢瑤正抱著林辰的書包往外看。
見他們一起回來,她先鬆了口氣。
隨後看見沈澤言手裡的書。
「怎麼是你陪她回來?」
「校醫讓我送水。」沈澤言說。
陳夢瑤接過書。
「現在還疼嗎?」
「基本不疼了。」
「基本?」
「剛才又出現了一次很輕的短痛。」
「那還上晚自習?」
「坐著沒問題。」
陳夢瑤還想問,林辰已經從她手中拿回書包。
「校醫說先觀察。」
「你別又做著題忘了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真的不會?」
「我帶熱水了。」
他晃了一下保溫杯。
陳夢瑤看見杯子上的公共標籤。
「誰接的?」
「沈澤言。」
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沈澤言已經往自己座位走。
沒有解釋。
陳夢瑤壓低聲音:
「他最近對你是不是太關注了?」
林辰問:
「你不是一直覺得他人挺好嗎?」
「人好和關注你是兩回事吧。」
「只是順路。」
「你們最近所有事都順路。」
「……」
林辰發現這句話很難反駁。
他回到座位。
英語書放在桌面時,裡面的紙條露出一點。
陳夢瑤坐在旁邊,看見紙邊。
「剛才那張?」
「嗯。」
「林辰寫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寫了什麼?」
「健康提醒。」
「這麼多字,全是健康提醒?」
「還有道歉。」
陳夢瑤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他為什麼道歉?」
林辰沒有隱瞞可以公開的部分。
「我不舒服時,還想先去音樂教室。」
「他覺得應該先提醒我休息。」
「你不舒服,為什麼是他道歉?」
「因為我們之前約過。」
「約過什麼?」
「身體有問題不能硬撐。」
陳夢瑤看著他。
教室里已經響起晚自習預備鈴。
班長正在講台上收藝術節意向表,同學們的說話聲慢慢低下去。
「晚晴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
林辰把紙條夾進課本最裡面。
「朋友。」
「普通朋友會約定這種事嗎?」
「最近情況特殊。」
「助學金特殊。」
「身體記錄也特殊。」
「藝術節又特殊。」
陳夢瑤把筆放到桌面。
「你有沒有發現,你們每一件事都能單獨解釋,可加起來越來越解釋不清了?」
這句話沈澤言也說過。
老師也說過。
林辰沒有新的答案。
「我知道看起來奇怪。」
「不是看起來。」
陳夢瑤說道。
「是你真的變了。」
「以前你不舒服,連我都要問三遍才能聽到一句實話。」
「現在林辰寫張紙,你就願意去醫務室,願意喝熱水,還知道疼痛要說具體幾分。」
「這不只是他關心你。」
「你也很信他。」
林辰握住水杯。
杯里的熱水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他不會害我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確定?」
因為那具身體屬於他。
因為疼痛出現時,蘇晚晴也會感受到。
因為他們已經簽過名字,答應替對方守好邊界。
這些都不能說。
林辰只能回答:
「他知道分寸。」
前排沈澤言翻了一頁書。
動作沒有停。
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。
晚自習開始後,林辰一直在訂正數學。
腹部的不適沒有再出現。
可每當走廊有人經過,他都會下意識看一眼英語書。
確認紙條沒有露出來。
沈澤言偶爾起身交作業。
經過他桌邊時,也沒有再往那本書看。
仿佛醫務室門口的一切已經結束。
臨近九點,晚自習第二節開始。
另一棟教學樓里,蘇晚晴正在做英語完形。
寫到第六個空時,她胸口忽然發悶。
不是疼痛。
更像空氣一下變得不夠。
左手指尖也迅速涼了下來。
她的筆停在選項B上。
王磊側過臉。
「辰哥,你臉色也不太好。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抬頭看向窗外。
夜色里,對面教學樓一班的燈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