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這首曲子,退步得有點明顯。」
沈澤言沒有用嘲諷的語氣。
他說得太客觀,反而更難糊弄。
音樂教室門還開著。
王磊抱著道具紙板站在裡面。
文藝委員正把設備需求表收進文件夾。
陳夢瑤就在林辰旁邊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林辰握著音樂教室鑰匙。
「很久沒練。」
「一個月。」陳夢瑤替他補充。
沈澤言看向她。
「一個月不會讓基本指法完全變掉。」
林辰問:
「你也會鋼琴?」
「學過。」
「學到什麼程度?」
「現在不是在討論我。」
「我只是確認你判斷的依據。」
「去年藝術節彩排,我聽過你練習。」
沈澤言說道。
「你以前不會用食指一個音一個音找鍵。」
王磊在後面小聲問文藝委員:
「這叫食指禪嗎?」
文藝委員壓低聲音:
「你先別說話。」
「我只是學習術語。」
「沒有這個術語。」
林辰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被指出,過去的蘇晚晴不會這樣。
數學不會。
解題方式不對。
喝牛奶口味不對。
現在連坐到鋼琴前的姿勢,也能變成新的證據。
「手不舒服。」他說。
這個理由出口以後,沈澤言看向他的雙手。
「哪只手?」
「都有一點。」
「疼?」
「僵。」
「剛才陳夢瑤問時,你說只是緊張。」
林辰停頓了一下。
他忘了沈澤言在門外站了多久。
「緊張以後會僵。」
「你最近不舒服的地方很多。」
沈澤言把主持稿捲起一點。
「腹部。」
「手腕。」
「現在是手指。」
王磊聽著,忽然覺得不太對。
「校花手腕什麼時候不舒服?」
陳夢瑤立即說道:
「不是你該問的。」
「我關心同學。」
「你先關心你們那個報紙話筒吧。」
王磊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道具。
有一塊報紙邊緣已經翹起來。
他用手壓了兩下。
話題暫時被帶開。
林辰對沈澤言說:
「高三狀態有變化很正常。」
「彈琴也會受影響。」
「會。」
沈澤言沒有否認。
「但你剛才不是狀態差。」
「是不知道下一隻手指該放在哪裡。」
音樂教室外的走廊沒有其他人。
主持試音已經結束。
禮堂方向偶爾傳來搬椅子的聲音。
林辰發現,面對沈澤言最麻煩的地方,是他不會接受一個大概合理的說法。
他會把動作拆開。
狀態不好,會彈錯。
手僵,會控制不了力度。
可「不知道下一隻手指放哪裡」,不是這些理由能解釋的。
陳夢瑤站出來。
「她今天就是緊張。」
沈澤言看向她。
「你相信?」
「我相信她很久沒練,今天又被全班默認報名,坐到這裡以後壓力很大。」
「壓力會讓人忘記指法?」
「會讓人腦子空白。」
陳夢瑤說道。
「考試時會的題突然不會,彈琴時熟悉的手也可能不聽使喚。」
她說完,轉向林辰。
「對吧?」
林辰只能點頭。
「對。」
沈澤言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的視線在林辰臉上停了幾秒。
「那就別獨奏。」
這句話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文藝委員問:
「你也覺得要換?」
「現在的狀態上台,風險很高。」
「可以練幾天。」
「今天距離正式彩排不到一周。」
沈澤言說道。
「如果只是局部生疏,可以練。」
「如果連基本動作都不穩定,不應該靠加練硬撐。」
林辰看著他。
「你不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
「問了你也不會說。」
沈澤言回答得很平靜。
「但節目可以先處理。」
這很像他做事的方式。
懷疑留著。
現實問題先解決。
陳夢瑤問:
「那換什麼?」
「配樂朗誦。」林辰說。
幾個人都看向他。
林辰繼續:
「陳夢瑤昨天提過。」
「鋼琴不需要貫穿全程。」
「只在開頭和結尾使用簡單旋律。」
「中間用錄好的伴奏,或者由音響組播放。」
文藝委員想了想。
「這樣可以。」
「但鋼琴還是要彈。」
「只彈簡化部分。」
「今天這一段夠嗎?」
林辰看向鋼琴。
剛才斷斷續續的右手旋律,放在獨奏里根本不能聽。
可如果只作為朗誦開頭,速度慢、音符少,甚至能夠被解釋成刻意留白。
「練幾天應該可以。」
沈澤言說道:
「前提是不要再加左手。」
林辰:「……」
他顯然把剛才那個難聽的和弦也聽見了。
王磊終於沒忍住。
「我就說那個音怎麼像踩到貓尾巴。」
文藝委員瞪他。
「你能不能安靜?」
「我是在提供聽眾反饋。」
「沒人需要。」
王磊抱緊紙板。
「行,我閉嘴。」
沈澤言將主持稿放到窗台。
「配樂朗誦需要主持串詞調整。」
「方案確定以後發給我。」
文藝委員點頭。
「明天上午我們先去文藝辦公室改報名。」
「朗誦稿誰負責?」
陳夢瑤說:
「我可以寫初稿。」
「主題呢?」
「學校要求青春、成長或者校園。」
王磊舉手。
「我們八班的《校園的一天》也符合。」
沒人接他。
他又把手放下。
林辰將音樂教室鑰匙交給文藝委員。
「今天先不練了。」
沈澤言問:
「手還不舒服?」
「需要休息。」
「去醫務室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不用。」
「現在是真的不用。」
沈澤言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近說『真的』的次數也變多了。」
林辰無法反駁。
幾個人離開藝術樓。
王磊要把場地表送回八班,抱著道具先走。
文藝委員和陳夢瑤去文藝辦公室確認朗誦要求。
走廊上很快只剩林辰與沈澤言。
沈澤言沒有馬上下樓。
「你還記得高二藝術節以前,音樂老師要求你改過哪一段嗎?」
林辰停住。
這是試探。
而且是一個他無法確定真假的試探。
「時間太久,記不清了。」
「不是曲子。」
「是上台前的停頓。」
沈澤言說道。
「老師說你每次彈完最後一個音,都會立刻收手,舞台效果太急。」
林辰不知道這件事。
只能保持沉默。
「你後來改了。」沈澤言繼續,「彩排時會停兩秒,再起身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剛才彈完簡化旋律,你也立刻收手了。」
「只是練習。」
「可能。」
沈澤言沒有把話說死。
「你現在的很多變化,都能找到理由。」
「可理由越來越多。」
林辰握著書包帶。
「你想證明什麼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等知道以後再說吧。」
「可以。」
沈澤言往樓梯走。
走出兩步,他又停下來。
「節目換掉是正確的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是幫你。」
「只是避免一班節目在台上出問題。」
「明白。」
沈澤言下樓。
林辰站在原地,直到腳步聲遠去,才取出手機。
蘇晚晴已經發來消息:
【手指麻木加重了。】
【什麼時候?】
【沈澤言指出你退步時。】
緊張共感。
林辰被當面追問,蘇晚晴那邊的手指麻木也隨之加重。
【練字:現在呢?】
【六道題:還在。】
【練字:我不練了。】
【六道題:不是停止練習就夠。】
【練字:什麼意思?】
對面沒有用消息解釋。
只發來一個地點:
【八班後門。】
林辰到八班時,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。
王磊正站在走廊給紙板補膠水。
看見他過來,立即舉起手裡的報紙話筒。
「校花,你看現在像不像廣播話筒?」
林辰認真看了一眼。
「像一根包了報紙的火腿腸。」
王磊的表情僵住。
「你和辰哥評價一模一樣。」
八班後門裡,蘇晚晴抬起頭。
林辰沒有接王磊的話。
「我找林辰看藝術節方案。」
「哦。」
王磊點頭。
「那我在旁邊聽?」
「不用。」兩個人同時說。
王磊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。
「你們現在拒絕人也越來越整齊了。」
蘇晚晴拿起補課本。
「你的膠水快滴到鞋上了。」
王磊低頭。
膠水已經沿著紙板邊緣落下一滴。
他趕緊抱著道具往水池方向跑。
「你們聊,我先搶救校長話筒。」
後門終於安靜。
林辰站在門外。
蘇晚晴坐在後排。
兩個人沒有立刻靠近。
「手怎麼樣?」林辰問。
蘇晚晴活動了一下手指。
「減輕了。」
「剛才為什麼加重?」
「你緊張。」
「沈澤言的問題不好回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都感覺到了?」
「只是手麻和胸口發沉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聽不見他說什麼。」
「那還好。」
「哪裡好?」
「至少沒有連對話也同步。」
「機制不是值得慶幸的東西。」
「我只是比較風險。」
林辰往教室里走了一步。
「節目準備改成配樂朗誦。」
「獨奏取消?」
「文藝委員還沒正式改。」
「明天去申請。」
「沈澤言也同意換。」
「他為什麼同意?」
「認為我現在上颱風險太高。」
「他看出什麼?」
林辰將音樂教室里的對話複述一遍。
找鍵。
基本指法。
高二藝術節最後停頓。
沈澤言每多說一條,蘇晚晴的表情就更嚴肅一點。
「最後停頓是真的。」她說。
「你真有這個習慣?」
「以前彈完會馬上離開琴鍵。」
「音樂老師提醒過,最後一個音結束後停兩秒。」
「沈澤言怎麼記得?」
「他負責主持,等我起身以後接串詞。」
「所以他不是隨便試探。」
「嗯。」
蘇晚晴看著補課本。
「獨奏不能繼續。」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
「不只是因為你不會。」
「還因為你越想維持原來的蘇晚晴,共感越明顯。」
「我已經停了。」
「今天停了。」
「下次呢?」
「簡化旋律總要練。」
「可以練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但目標不是彈得像原來的我。」
「那彈成什麼樣?」
「能完成舞台配合。」
「區別很大嗎?」
「很大。」
「你如果想模仿我過去的狀態,會一直比較差多少。」
「每錯一個音,都覺得暴露。」
「會加練,會硬撐,也會影響共感。」
「如果目標只是配合朗誦,就只需要把負責的幾段彈穩。」
「不加難度。」
「不維護完美形象。」
林辰聽完,靠在旁邊空桌上。
「你真的不介意別人覺得蘇晚晴退步?」
「會介意。」
她沒有裝得毫不在意。
「但我更介意你為了證明蘇晚晴什麼都會,把身體和共感一起拖進去。」
「只是一個藝術節。」
「正因為只是藝術節,更不值得。」
林辰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我承認不行。」
蘇晚晴抬眼。
「什麼?」
「我短時間不可能替你彈好鋼琴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以後,林辰沒有覺得丟臉。
反而像將一件壓在肩上的東西放回桌面。
蘇晚晴會的,他不一定會。
他會的,蘇晚晴也不一定會。
身體互換不是把對方十幾年的人生一起複製過來。
有些能力必須承認無法代替。
「那就換方案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配樂朗誦?」
「或者班級短劇伴奏。」
「八班那個《校園的一天》?」
「不是給八班。」
「給一班。」
蘇晚晴翻到藝術節通知背面。
「朗誦太依賴文稿。」
「如果一班已經有集體節目,可以把鋼琴變成舞台配樂。」
「開頭彈一段。」
「中間由音響播放錄音。」
「結尾再接一段。」
「你只需要掌握兩個簡化片段。」
「節目表上還會寫蘇晚晴鋼琴?」
「寫舞台配樂。」
「不是獨奏。」
「別人會問為什麼改。」
「就說今年想試團隊配合。」
林辰想起文藝委員驚訝的表情。
「她們會覺得蘇晚晴突然不想出風頭。」
「我原本也不想出風頭。」
「你以前每年都參加。」
「因為老師安排。」
「你沒拒絕。」
「林辰也沒拒絕演電線桿。」
這句話將兩件事放到一起。
林辰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們以前都不太會拒絕?」
「原因不一樣。」
「結果差不多吧。」
蘇晚晴沒有否認。
她拿起筆。
用林辰現在的字跡,在補課本上寫下一行。
筆尖划過紙面。
沒有停頓。
【鋼琴獨奏取消,改成舞台配合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