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教室在藝術樓二層。
林辰到的時候,門已經開著。
裡面有三個人。
文藝委員坐在靠窗的桌邊,正在填寫節目設備需求。
陳夢瑤站在鋼琴旁邊,用紙巾擦琴鍵上的灰。
音樂老師還沒來,只在講台上留了一張紙:
【試琴後關閉電源,鑰匙交回文藝辦公室。】
沈澤言不在。
主持試音安排在禮堂,他應該暫時不會過來。
林辰站在門口。
沒有立刻進去。
文藝委員抬頭。
「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琴剛開。」
「音量不要調太大,隔壁還有合唱排練。」
陳夢瑤將擦過琴鍵的紙巾扔進垃圾桶。
「你先活動手。」
「怎麼活動?」
她的動作停住。
「你平時怎麼活動?」
林辰努力回想電視裡見過的畫面。
把手指掰一下?
甩兩下?
還是在桌面上模擬彈奏?
陳夢瑤看著他遲遲沒有動作,表情慢慢變得疑惑。
「你不會連熱身都忘了吧。」
「最近沒練。」
「沒練也不會忘吧。」
林辰只能將雙手放到琴蓋邊緣,緩慢轉了兩次手腕。
這個動作更像體育課前活動。
文藝委員沒多想。
她還在算節目時長。
「去年那首四分多鐘。」
「今年學校要求每個班總節目不超過八分鐘。」
「你獨奏以後,班級還能加一個三分鐘朗誦。」
「或者你給朗誦配樂,一起算五分鐘左右。」
林辰看向陳夢瑤。
她也想起昨天的提議。
「先讓她彈吧。」
「行。」
文藝委員打開手機計時器。
「不用正式彈完。」
「能順下來一段就行。」
林辰坐到琴凳上。
琴凳高度像不合適。
他往前挪了一點。
膝蓋又離琴體太近。
再往後退,手臂伸得過直。
陳夢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「凳子沒動過啊。」
「可能我今天坐姿不對。」
「你以前上琴前會自己調一下。」
「今天不用。」
林辰不敢再折騰。
鋼琴鍵盤比他記憶里寬得多。
黑白琴鍵整齊排列,單獨看每個都很簡單,放在一起卻讓人不知道視線應該落在哪裡。
他找到了中央C。
這個確實會。
小學興趣班第一節課,老師讓他們輪流按下去。
林辰抬起右手。
食指壓下琴鍵。
「咚。」
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。
不算難聽。
至少是正確的一個音。
文藝委員等了一會兒。
「繼續啊。」
林辰又按了旁邊的鍵。
「咚。」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幾個音單獨都沒有問題。
連在一起以後,完全不像《夢中的婚禮》。
陳夢瑤問:
「你在找調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從這裡開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辰把手往右移了一點。
「剛才只是確認音。」
「所有音都在這裡。」
文藝委員抬頭提醒。
「你不用一個個確認吧。」
林辰耳朵開始發熱。
他從書包里拿出蘇晚晴提前夾給他的簡譜。
紙不大。
只有一段經過簡化的右手旋律。
上面用數字寫了音,下面標著對應鍵位。
最上面還有一行:
【先只彈右手。不要加和弦。】
陳夢瑤看見紙。
「誰給你寫的?」
「網上抄的簡化版。」
「字怎麼有點像林辰?」
林辰動作停住。
蘇晚晴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實字跡,使用的是現在「林辰」平時寫作業的筆跡。
在陳夢瑤眼裡,這當然像林辰。
「他幫我找的。」林辰說。
「林辰還會鋼琴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他怎麼幫你找簡譜?」
「網上搜索。」
這個解釋勉強成立。
陳夢瑤拿起紙看了一眼。
「為什麼不直接列印?」
「印表機不方便。」
「他還特意抄給你?」
「順手。」
文藝委員從手機上抬頭。
「你們關係真挺好。」
林辰沒有接。
他將紙放到琴譜架上。
按照第一個數字尋找琴鍵。
按下。
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前四個音還能連起來。
第五個音跨度稍微大一些,他的手移動得慢,節奏一下斷開。
林辰重新來。
第一遍,第三個音按錯。
第二遍,手指在第四個鍵上停得太久。
第三遍終於連過前五個音,後面又亂成了互不相干的響聲。
陳夢瑤臉上的疑惑已經壓不住。
「晚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多久沒碰琴了?」
「一個月。」
「一個月會退步這麼多?」
林辰看著琴鍵。
「可能狀態不好。」
「狀態不好是彈錯幾個。」
陳夢瑤指了指他的右手。
「你現在像在認鍵。」
文藝委員把計時器關掉。
她沒有笑。
語氣卻明顯比剛才認真。
「是不是手不舒服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緊張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這裡只有我們。」
「就是因為很久沒彈。」
林辰重新把手放到琴鍵上。
「再試一次。」
陳夢瑤說道:
「先休息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越急,手越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辰嘴上答應,手卻沒有離開琴鍵。
他不能在前五個音就停。
如果連一段最簡單的旋律都彈不出來,蘇晚晴過去十年的鋼琴基礎,會在幾分鐘裡變成所有人的疑問。
他照著簡譜重新開始。
一個音。
兩個音。
第三個音勉強接上。
這次節奏比剛才稍微順了一點。
文藝委員沒有說話。
陳夢瑤也退開半步。
林辰繼續往後。
為了讓旋律聽起來不那麼單薄,他試著把左手放到低音區。
琴譜最上面明明寫著不要加和弦。
他還是想補一點。
蘇晚晴以前能彈完整曲子。
他總不能只用一根手指把簡譜敲完。
左手按下去的瞬間,兩個音撞在一起。
難聽得很直接。
林辰整個人停在琴凳上。
琴音還在教室里迴蕩。
文藝委員低頭看了一眼設備需求表,像是不知道現在應不應該繼續記錄「鋼琴一架」。
陳夢瑤走近。
「左手先別彈。」
「我沒想到會這麼響。」
「你按的音不對。」
「我知道不對。」
「你剛才不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林辰無話可說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
他取出來。
蘇晚晴發來消息:
【手指發麻。你在練琴?】
林辰看見這句話,立即看向自己的手。
準確來說,是蘇晚晴的手。
沒有麻。
只是指尖因為緊張,動作變得僵硬。
另一邊真正感到發麻的人,是蘇晚晴。
共感正在把他練琴時的壓力傳過去。
【練字:在。】
【六道題:停一下。】
【練字:還能繼續。】
【六道題:你越想彈好,我這邊手指越麻。】
林辰看著屏幕。
手沒有繼續放回琴鍵。
陳夢瑤問:
「林辰又說什麼?」
「讓我別硬練。」
「他怎麼知道你在硬練?」
「我跟他說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剛才。」
陳夢瑤看了一眼他的手機。
「你剛才一直在彈。」
「中間發的。」
「你們現在連試琴都實時匯報?」
「健康記錄。」
「彈琴也屬於健康?」
「手指麻。」
林辰說完才意識到,這句話容易被理解成自己的手麻。
陳夢瑤立刻伸手。
「哪只手?」
「現在沒事。」
「讓我看一下。」
林辰按協議停住。
「沒有受傷,不需要看。」
「手麻還不算異常?」
「只是緊張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沒事。」
「現在承認緊張了。」
陳夢瑤皺著眉。
「你們兩個是不是提前對好話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讓你別硬練,你就立刻停。」
「因為他說得對。」
教室門外出現一道腳步聲。
不急。
林辰以為是音樂老師,往門口看了一眼。
進來的卻是王磊。
他懷裡抱著八班短劇組的道具紙板,最上面還放著一隻用舊報紙糊出來的擴音器。
「我來交場地表。」
王磊站在門口,看見林辰坐在鋼琴前,眼睛立刻亮了。
「校花真彈琴啊?」
陳夢瑤看向他懷裡的東西。
「你們八班道具做得這麼快?」
「這只是半成品。」
王磊舉起報紙擴音器。
「看得出來是什麼嗎?」
「喇叭。」
「這是校長廣播話筒。」
「區別在哪裡?」
「後面還要刷顏色。」
他把場地表交給文藝委員。
隨後往鋼琴旁邊走了兩步。
「彈了嗎?」
「彈了。」文藝委員說。
「怎麼樣?」
教室里沒人回答。
王磊看了一圈。
「氣氛怎麼怪怪的?」
林辰低頭看手機。
蘇晚晴又發來一條:
【左手別亂加。】
他回覆:
【我也沒想加,它自己亂。】
消息發送以後,對面很久沒有回覆。
大概被這句話弄得不知道該怎麼糾正。
林辰重新抬頭。
「再試最後一次。」
陳夢瑤不同意。
「你已經緊張了。」
「只彈右手。」
「你真要彈?」
「嗯。」
林辰將左手徹底放到腿上。
右手只按照蘇晚晴寫的簡譜,一音一音往下按。
不求和原曲一樣。
不求聽起來完整。
只保證每個音正確。
速度很慢。
慢得更像初學者練習。
可去掉想要證明自己的部分以後,錯誤反而少了。
一行簡譜終於斷斷續續彈完。
王磊認真聽了半天。
「這是什麼歌?」
「《夢中的婚禮》。」陳夢瑤說。
「前奏這麼樸素嗎?」
「簡化版。」
「簡化得有點徹底。」
林辰合上琴蓋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
文藝委員看著報名表。
「那獨奏——」
「先不要交。」
林辰站起來。
「我需要換方案。」
文藝委員沒有反對。
眼前的狀態確實無法獨奏。
她只是問:
「明天上午以前能定嗎?」
「能。」
王磊抱著紙板站在旁邊。
「要不來八班短劇?」
「她怎麼來八班?」陳夢瑤問。
「跨班合作啊。」
「你們的劇本寫完了嗎?」
「正在寫。」
「台詞呢?」
「會有的。」
「節目時長呢?」
「取決於觀眾反應。」
文藝委員揉了一下額角。
「你們先把劇本寫完。」
王磊認為她不懂即興藝術。
但沒敢說。
幾個人準備離開音樂教室。
林辰關掉鋼琴電源。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。
【六道題:右手現在還麻嗎?】
他回覆:
【我這邊不麻。你呢?】
【六道題:減輕了。】
練琴壓力下降以後,另一邊的手指麻木也隨之減輕。
共感並沒有替他學會鋼琴。
只讓蘇晚晴跟著承受了他逞強時的僵硬。
林辰將手機收好。
走到門口時,一道人影站在走廊燈下。
沈澤言手裡拿著主持稿。
顯然已經在那裡聽了一會兒。
他的目光越過林辰,落在剛剛合上的鋼琴上。
「你這首曲子,退步得有點明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