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學後的音樂教室，已經有人等著他們了。
更準確一點，是等著「蘇晚晴」。
林辰看著班群里的兩條消息。
一條來自文藝委員。
【鑰匙拿到了，放學直接去音樂教室。】
另一條來自沈澤言。
【主持試音在禮堂，音樂教室門會開著。】
兩條消息都沒有催促的語氣。
可它們放在一起，已經替他把放學後的路線安排好了。
林辰將手機扣在課桌上。
文藝委員正站在講台旁邊統計最後的報名意向。
她手裡那張表已經被不同顏色的筆改了很多次，朗誦組的人數旁邊畫著括號，合唱後面寫著「待定」，鋼琴獨奏那一欄還空著姓名。
空得並不徹底。
鉛筆留下的淺痕能看出三個字。
蘇晚晴。
大概文藝委員已經寫過一次，又怕沒有得到本人確認，暫時擦掉了。
「晚晴。」
她從講台邊走下來。
「你想好了嗎？」
周圍幾個同學也跟著看過來。
林辰翻開數學練習冊。
「還在考慮。」
「試一下不就知道了？」
文藝委員把報名表放到他桌上。
「音樂教室已經申請好了。去年你彈過，琴譜應該也熟吧。」
「去年是去年。」
「今年還能比去年差很多嗎？」
林辰沒有回答。
陳夢瑤從旁邊伸手，把報名表拉近一點。
「你先別把她名字寫上。」
「我沒寫啊。」
文藝委員指了指被擦淡的鉛筆印。
「只是做個位置預留。」
「你都預留到第一行了。」
「鋼琴獨奏本來就應該放前面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節目比較穩。」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「高三時間緊，臨時排集體節目容易出問題。晚晴一個人彈琴，不用占全班排練時間，又能把一班的節目質量撐起來。」
後排有人附和：
「去年她彈得挺好的。」
「今年還是那首吧。」
「《夢中的婚禮》大家都聽過。」
「禮堂那架琴聲音一般，不過晚晴應該沒問題。」
一句一句，都不是惡意。
甚至都是信任。
可這種信任落在林辰身上，只剩下一個意思。
你應該會。
別人可能臨時狀態不好，可能忘譜，也可能需要練習。
蘇晚晴不應該。
林辰低頭看報名表。
鋼琴獨奏後面的空格很長，剛好能寫下姓名和曲目。
陳夢瑤用手擋住那一欄。
「讓她先試。」
「我就是讓她放學去試啊。」
文藝委員有些無奈。
「夢瑤，你今天怎麼一直像我要強迫她上台一樣。」
「你沒有強迫。」
陳夢瑤說道。
「可你們每個人都說她肯定會上，她不答應就像突然不負責任。」
周圍人安靜了一點。
文藝委員愣了愣。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夢瑤語氣緩下來。
「先別默認吧。她最近身體也不太舒服，試完再說。」
林辰看了她一眼。
陳夢瑤剛好轉頭。
「你別光看我。」
「自己說。」
林辰把報名表推回去。
「鋼琴先不正式報。」
「放學我去試。」
「如果狀態不行，就換其他形式。」
文藝委員問：
「換朗誦？」
「也可以做幕後。」
「你做幕後？」
她顯然沒把蘇晚晴和搬道具、放音樂、拉幕布這些事情聯繫在一起。
林辰說道：
「幕後也需要人吧。」
「需要是需要……」
文藝委員看了看表。
「可你以前都上台。」
「今年可以不一樣。」
這句話說完，林辰自己先想起蘇慧蘭。
她最不能接受的，或許就是「今年可以不一樣」。
文藝委員沒有繼續逼。
她用橡皮把鋼琴欄里的鉛筆痕擦得更乾淨一些。
「行。」
「不過今天放學一定要試。」
「明天上午報名表得交到文藝辦公室。」
「嗯。」
她回講台以後，周圍同學重新討論集體節目。
陳夢瑤靠近一點。
「你真的完全沒信心？」
「太久沒彈了。」
「手會忘嗎？」
「可能。」
「曲子呢？」
「也可能。」
陳夢瑤盯著他看。
「你現在連回答都會先加『可能』。」
「避免說得太滿。」
「以前的你最不喜歡模糊回答。」
「人會變吧。」
林辰說完，又覺得這句話最近出現得過於頻繁。
好在陳夢瑤沒有追。
她只把自己的藝術節意向表拿出來，在主持和朗誦之間打了一個問號。
「你不彈的話，我也不想報朗誦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本來想和你的鋼琴排在一起。」
「朗誦和鋼琴怎麼排？」
「配樂朗誦啊。」
陳夢瑤隨口說道：
「你彈輕一點，我們幾個人讀。比單獨上去背稿有意思。」
林辰動作停住。
「可以這樣？」
「當然可以。」
「文藝老師不一定同意吧。」
「只要節目完整，為什麼不同意？」
陳夢瑤看向他。
「不過你要是完全不想碰鋼琴，那就算了。」
林辰沒有說完全不想。
他只是不會。
這兩件事差很多。
但陳夢瑤剛才那句「配樂朗誦」，卻讓他看見了一條不用完整獨奏的路。
他拿出手機。
在與蘇晚晴的聊天框中寫：
【一班默認鋼琴獨奏。暫未報名，放學試琴。】
想了想，又補充：
【陳夢瑤提過配樂朗誦。】
對面沒有馬上回復。
八班此刻同樣在處理報名表。
「辰哥，名字寫上去了啊。」
王磊拿著八班藝術節意向表，像拿著一份已經通過的錄取通知。
蘇晚晴從他手裡接過來。
名單最下方寫著：
【林辰：後勤。】
後面原本只有這兩個字。
現在又被人加了一行小字：
【兼路人甲。】
「誰寫的？」
「我。」
王磊很坦然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短劇第二幕少個人。」
「少什麼人？」
「從操場經過的學生。」
「有台詞嗎？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需要名字？」
「演員表得完整。」
王磊拿起自己的劇本。
封面寫著《校園的一天》。
裡面目前只有三頁。
第一頁是遲到。
第二頁是上課。
第三頁還沒寫完，只寫著：
【放學後，大家——】
後面空著。
「你們連劇情都沒有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已經有開頭了。」
「遲到不算完整劇情。」
「我演得真實就行。」
「你準備真遲到？」
「藝術需要體驗。」
「老劉會先讓你體驗辦公室。」
王磊覺得很有可能。
他把劇本往桌子下面藏了藏。
「你不用管主線。」
「你就第二幕從後面走過去。」
「怎麼走？」
「正常走。」
「走到哪裡？」
「從舞台左邊到右邊。」
「為什麼經過？」
「去食堂。」
「第二幕是上午上課。」
王磊翻開劇本看了一眼。
「那去廁所。」
「觀眾為什麼要看一個人去廁所？」
「增加校園生活感。」
蘇晚晴把報名表放回桌面。
「我只做後勤。」
「別啊。」
「路人不用表演。」
「我不想上台。」
王磊看著她。
「辰哥，你以前在班會小品里演過電線桿。」
「那是什麼角色？」
「站在旁邊舉一張『禁止停車』的牌子。」
「我為什麼會答應？」
「因為有一瓶汽水。」
蘇晚晴沉默片刻。
這確實可能是林辰會做出的決定。
王磊抓住機會。
「這次也有飲料。」
「什麼飲料？」
「排練結束以後，我請。」
「用誰的錢？」
「先記帳。」
「那還是算了。」
蘇晚晴拿起筆，將「兼路人甲」劃掉。
只保留後勤。
王磊想攔。
筆已經劃了下去。
「你至少給節目留一點可能性吧。」
「我可以搬道具、檢查幕布、確認入場順序。」
「這些活文藝委員也會做。」
「她不能一個人做完。」
「可你站後台，觀眾都看不到。」
「幕後工作不是給觀眾看。」
蘇晚晴說。
王磊趴在桌上，研究她的表情。
「你是不是怕上台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上？」
「沒有必要。」
「林辰以前最喜歡湊熱鬧。」
「他只是喜歡看。」
「你說得像你不是林辰一樣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，蘇晚晴握筆的動作短暫停住。
王磊卻沒察覺。
他還在繼續：
「不過你最近確實不太愛湊熱鬧了。」
「助學金那次算例外。」
「那不是熱鬧。」
「對，正事。」
王磊點頭。
「所以藝術節這種不正經的事，你不參與？」
「藝術節是正經活動。」
「那你參加。」
「我參加後勤。」
「……」
王磊發現這段對話繞回了原處。
八班文藝委員從前排過來。
「別爭了。」
她在名單上重新確認。
「林辰後勤。」
「如果臨時缺路人，再問他。」
「不能直接加。」蘇晚晴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
文藝委員看向王磊。
「聽見沒有？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不能只聽見。」
「你怎麼也會這句？」
「老劉天天說。」
文藝委員把報名表夾進文件夾。
「今天先交意向。」
「明天正式節目單下來以後，再分具體工作。」
她走後，王磊仍然覺得可惜。
「辰哥，你現在越來越不喜歡出風頭了。」
「我以前喜歡？」
「不是主動喜歡。」
王磊認真想了想。
「就是別人起鬨到一定程度，你會覺得拒絕更麻煩，然後就答應。」
蘇晚晴看向他。
這個總結很準。
林辰並不是喜歡當電線桿。
只是覺得一瓶汽水換幾分鐘站著，也沒什麼。
很多時候，他不是想答應。
只是懶得拒絕。
或者覺得自己的意願不值得讓大家重新安排。
「以後不會了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覺得拒絕麻煩，也可以拒絕。」
王磊聽得半懂不懂。
「你是在說藝術節，還是人生啊？」
「都可以。」
手機在桌洞裡震動。
蘇晚晴打開消息。
林辰已經把一班的情況發過來。
鋼琴獨奏。
放學試琴。
配樂朗誦。
她看完，先回覆：
【別直接報名。】
緊接著又問：
【你會到什麼程度？】
對面回答得很快。
【能找到中央C。】
蘇晚晴盯著這句話。
【誰教你的？】
【小學興趣班老師。】
【還會什麼？】
【右手小星星前半段。】
【為什麼只有前半段？】
【第二節課以後沒去了。】
【老師不讓？】
【我媽覺得我學得慢，不如打球。】
蘇晚晴沒有評價林母的判斷。
林辰的節奏感不算差。
運動會跑步、打球時都能控制節奏。
可聽懂拍子與彈奏鋼琴，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動作。
《夢中的婚禮》即使不算高難度，也不是靠兩節興趣班能硬撐出來的。
【六道題：別慌。】
【六道題：先報簡單的。】
對面隔了幾秒。
【練字：簡單到什麼程度？】
【六道題：先不確定曲目。只確認是否能正常按鍵、讀譜、控制力度。】
【練字：要是都不能？】
【六道題：換節目。】
【練字：文藝委員已經默認獨奏。】
【六道題：默認不等於你同意。】
蘇晚晴將這句話發出去以後，看了一眼八班報名表。
她自己的名字也被別人默認寫過「路人甲」。
公開活動總是這樣。
一個人過去做得好，別人會認為今年還應該做。
一個人過去不拒絕，別人會認為這次也可以替他安排。
身體互換以後，他們第一次同時面對一件相似的事。
一個被推上台。
一個被順手寫進演員表。
蘇晚晴拿出補課本。
在新的一頁寫：
【別慌，先報簡單的。】
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，兩個班的文藝委員分別將意向表交到文藝辦公室。
老師匯總時，沒有等試琴結果。
她先按往年節目經驗排出初步節目單。
印表機吐出第一張紙。
最上方第一行寫著：
【高三一班——蘇晚晴，鋼琴獨奏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