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休前,下過一場很短的雨。
雨不大。
只將舊圖書館外面的台階打濕,窗戶上留下一層不太均勻的水痕。
林辰到達閱覽角落時,蘇晚晴已經坐在窗邊。
桌面擺著兩本觀察記錄。
沒有狀態紙。
也沒有藝術節報名表。
這次只談昨晚的共感。
林辰把保溫杯放到桌角。
「你昨天胸悶了?」
「先交換記錄。」
蘇晚晴將自己的本子推過來。
林辰也把本子放到中間。
兩份記錄的時間幾乎一致。
蘇晚晴:
【21:03。胸口壓迫感,手指發涼,心率輕微加快。無明確現實誘因。】
林辰:
【21:02至21:04。接蘇慧蘭電話。情緒緊繃,手指發冷,胸口發堵。21:06短暫加重,沈澤言陪同前往醫務室。】
蘇晚晴看完,先問:
「校醫怎麼說?」
「緊張導致的短暫心慌。」
「血壓?」
「正常。」
「心率?」
「進去以後已經降下來了。」
「有沒有用藥?」
「沒有,坐了十分鐘,喝溫水。」
「後面呢?」
「回教室後正常。」
蘇晚晴在記錄末尾寫:
【實際情緒源來自林辰一側。另一方在未知通話內容、未知異常發生的情況下,於同一時間出現胸悶、手冷與心率加快。】
「這算確認情緒共感?」林辰問。
「算初步確認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正式?」
「疼痛共感有更清楚的身體部位和時間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情緒反應更複雜。」
「胸悶、手冷和心跳加快,也可能來自其他壓力。」
「但你當時沒有其他壓力。」
「英語完形第六題不會。」
「這應該不至於吧。」
「所以共感可能性很高。」
林辰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你承認得真保守。」
「機制記錄不能只靠感覺。」
「我們討論的正好就是感覺。」
「所以更要保守。」
雨水順著窗玻璃慢慢往下滑。
舊圖書館暖氣開得不高。
窗邊比裡面冷一些。
林辰把保溫杯往蘇晚晴那邊推。
「要不要喝?」
「我帶水了。」
「這個是熱的。」
「我也帶了。」
蘇晚晴從書包側袋拿出林辰的舊保溫杯。
藍色杯蓋邊緣有一道刮痕。
林辰看見後,便把自己的杯子收回來。
「我只是順便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怕你冷。」
「我沒說你怕。」
「你那個眼神——」
「我只是在拿水杯。」
林辰沒繼續解釋。
蘇晚晴將兩份記錄並排。
「共感的變化比我們原來預計快。」
「疼痛能同步。」
「強情緒也可能同步。」
「會不會以後連想什麼都知道?」
「目前沒有證據。」
「我只是問可能。」
「不能排除,也不能支持。」
「那做夢呢?」
「沒有同步記錄。」
「做同一個夢就麻煩了。」
「你最近夢到什麼?」
林辰剛想回答,忽然停住。
「私人內容。」
「我沒有問具體內容。」
「那還好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反應這麼大,說明夢不太普通。」
「只是工作。」
「前世?」
「嗯。」
「可以不說。」
她沒有追問。
林辰卻覺得,避開夢比避開生理期還顯得刻意。
他主動補充:
「夢到以前加班。」
「方案一直改不完。」
「醒來以後發現還在高三,感覺居然輕鬆了一點。」
蘇晚晴沒有笑。
「你以前經常這樣?」
「加班?」
「做不完也要繼續。」
「工作不都這樣嗎?」
「不是所有工作。」
「至少我那份是。」
林辰將話題轉回來。
「昨天你什麼時候發現源頭在我?」
「先出現胸悶。」
「然後看到你去走廊接電話。」
「隔那麼遠,你也能確定是我?」
「不能立刻確定。」
「後來你離開窗邊,胸悶減輕。」
「所以才判斷電話有關。」
「你看見我了?」
「從八班走廊。」
林辰回憶昨晚的角度。
一班走廊燈很亮。
八班那邊卻藏在陰影里。
他沒有看見蘇晚晴。
「你為什麼不過來?」
「跨樓會引起注意。」
「要是我真出事呢?」
「沈澤言在。」
「你這麼信他?」
「至少他會帶你去醫務室。」
蘇晚晴回答。
「事實也證明了。」
林辰摸了一下杯蓋。
「他沒惡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以前和他關係怎麼樣?」
「同學。」
「只是同學?」
「你想問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林辰看著記錄本。
「就是覺得他一直在幫你。」
「他幫的是他認為需要幫助的人。」
「這句話聽起來評價很高。」
「客觀。」
「行吧。」
蘇晚晴沒有繼續談沈澤言。
她把本子翻到新一頁。
「現在談電話。」
林辰的指尖在杯蓋上停住。
「這也要完整復盤?」
「它引發了情緒共感。」
「需要寫現實誘因。」
「蘇慧蘭要求周末補課。」
「還有鋼琴。」
「要求你參加藝術節?」
「她說暫時保留報名。」
「我沒有答應。」
蘇晚晴抬頭。
「你說了什麼?」
林辰將昨晚的對話儘量按順序複述。
數學強化。
英語寫作。
鋼琴課。
藝術節。
排名下降。
和八班學生過度接觸。
蘇慧蘭說「不要再讓我提醒你第二遍」。
蘇晚晴聽完後,沒有立刻評價母親。
她先問:
「你有沒有替我拒絕?」
「沒有正式拒絕。」
「『我不想彈』呢?」
「是我當前的實際情況。」
「她聽見的是蘇晚晴不想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辰回答。
「所以我後來只說報名應該由本人決定。」
「你原話是什麼?」
「報名應該由蘇晚晴自己決定。」
「你這樣說了?」
「說完馬上改成由我自己決定。」
蘇晚晴看著他。
「蘇慧蘭沒有追問?」
「追問了。」
「我說口誤。」
「她信嗎?」
「大概沒信。」
「以後不要用第三人稱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尤其在她面前。」
「我會注意。」
「還有。」
蘇晚晴把記錄本合上。
「別替我硬撐。」
林辰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我昨天沒有硬撐太久。」
「你接完電話還想回教室。」
「醫務室檢查沒事。」
「檢查結果發生在你去以後。」
「當時我不知道有沒有事。」
「這就是硬撐。」
林辰喝了一口水。
水溫已經不熱了。
「我只是覺得,那些要求以前都是你在承擔。」
「現在我站在這裡,總不能每一句都退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?」
「你退過嗎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林辰繼續說道:
「她說你成績下降。」
「說你不該和普通班男生接觸。」
「說你不應該因為累取消安排。」
「我聽見這些就——」
「生氣?」
「嗯。」
他沒有掩飾。
「我知道你以前聽過很多次。」
「也知道我不能替你和她吵架。」
「所以我已經在忍了。」
「可你現在讓我連情緒都不要有,不現實吧。」
「我沒有讓你沒有情緒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我讓你別替我承擔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?」
「生氣是你的。」
「決定是我的。」
她將身體邊界協議從書里抽出來。
沒有打開。
只放在桌面。
「你可以告訴我,蘇慧蘭說了什麼。」
「可以告訴我,你聽見以後不舒服。」
「也可以問我,這次應該怎麼處理。」
「但你不能因為心疼,就認為自己應該替我頂住。」
林辰看著協議封面。
上面沒有列印標題。
只有兩人手寫的四個字。
身體邊界。
「如果不頂呢?」他問。
「她每天都在對著這具身體說。」
「你在八班聽不見。」
「現在能感覺到了。」
「感覺到不等於能處理。」
「至少我會知道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你疼,我會感覺到。」
聲音不大。
窗外又落下幾滴雨。
雨點敲在玻璃上,聲音散得很慢。
林辰沒想到她會直接說這句話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現在屬於蘇晚晴的手指放在保溫杯旁邊。
昨晚因為蘇慧蘭的電話變冷。
而坐在對面的人,隔著一整棟樓,也感受到了。
「所以你更不能硬撐。」
蘇晚晴繼續道。
「以前你忍完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」
「現在你的情緒可能會影響林辰的身體。」
「也會影響我。」
「你硬撐,不再只是一種個人習慣。」
林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呢?」
「什麼?」
「你以前不是也會忍?」
「會。」
「以後還忍嗎?」
「先說。」
「先說以後呢?」
「由本人決定怎麼處理。」
「也就是說,我先告訴你。」
「你先告訴我。」
「然後蘇慧蘭繼續要求,我還得先忍?」
蘇晚晴看著他。
「不是替我忍。」
「是為了不越界,暫時不替我做決定。」
「聽起來還是忍。」
「目的不同。」
林辰靠回椅背。
「你真的很擅長給同一件事換準確說法。」
「準確很重要。」
「情緒上沒那麼容易區分吧。」
「所以才需要提醒。」
林辰望著窗外的雨痕。
「我答應你。」
「答應什麼?」
「先說。」
「先忍。」
「但不是替你忍。」
他說得很慢。
「只是等你決定。」
蘇晚晴沒有立即點頭。
「如果已經影響身體,先離開現場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去醫務室、走廊或者其他安全位置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許為了表現蘇晚晴一直很穩定,繼續坐著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也不能因為蘇慧蘭是我母親,就認為你應該替我維持她想要的樣子。」
「這一條有點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學校、家裡和老師都在看。」
「必要維持和接受控制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你給我一個例子。」
「鋼琴。」
蘇晚晴說。
「你不會彈,就不能為了維持形象直接報名獨奏。」
「這點我完全贊成。」
「周末鋼琴課可以先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了解動作、曲目和老師的判斷。」
「不能答應長期繼續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數學和英語補課呢?」
「屬於學業安排。」
「你可以參加一次。」
「之後是否繼續,由我們評估。」
林辰忍不住問:
「我們?」
「你負責實際感受。」
「我負責決定是否保留原計劃。」
「這算共同決定?」
「涉及我原本的學業安排,也涉及你當前使用身體的負擔。」
「所以雙方都要同意。」
林辰點了一下頭。
「這就合理多了。」
「本來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你之前說話更像命令。」
「因為你一直反問。」
「我得確認執行標準吧。」
兩個人重新整理協議。
新增了一條情緒共感規則:
【出現疑似強情緒同步時,當前使用者應先離開持續刺激環境,完成身體檢查與事實報備;原身份本人負責決定長期回應方式,當前使用者不得以保護、心疼或維持形象為由代替決定。】
林辰看完。
「心疼也寫進去了。」
「它最容易被當成合理理由。」
「你覺得我是在心疼你?」
蘇晚晴的筆停在紙上。
「你自己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生氣。」
「因為她那樣對我,所以生氣。」
「這就是原因。」
林辰沒有再問。
他怕繼續問下去,規則頁要新增一整段關於「心疼的定義」。
蘇晚晴將協議收好。
「藝術節怎麼辦?」他問。
「鋼琴不能直接答應。」
「主持呢?」
「你不熟。」
「八班短劇?」
「林辰可以負責後勤。」
「那公開節目都不參加?」
「最安全。」
「老師會不會覺得蘇晚晴突然退縮?」
「會。」
「所以還得找合理理由。」
「先試琴。」
「你真覺得我坐到鋼琴前面,能靠身體記憶彈出來?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要是完全不會呢?」
「立刻停。」
「陳夢瑤和沈澤言會在。」
「那就先找一個沒有人的時間。」
「音樂教室放學後有人管理。」
「可以申請練習。」
「以誰的名義?」
「蘇晚晴。」
林辰看著她。
「所以你要教我?」
「先確認基礎。」
「怎麼確認?」
蘇晚晴拿出藝術節意向通知。
背面已經寫好一行安排。
【今天放學,音樂教室。】
「你坐到琴前。」
「我在門外聽。」
「不能進去?」
「兩個人一起練琴更顯眼。」
「那你怎麼教?」
「先看你會不會。」
「不會以後呢?」
「再想辦法。」
林辰嘆了口氣。
「我忽然覺得演樹挺好。」
蘇晚晴把通知遞給他。
「樹也需要本人確認。」
桌上的手機在此時震動。
是文藝委員發來的班群消息:
【音樂老師已經把鋼琴教室鑰匙交給我。蘇晚晴,放學後先試去年那首曲子吧。】
消息下面,沈澤言回覆:
【我負責主持試音,會在禮堂。】
林辰看完,將手機轉向蘇晚晴。
「現在不只你在門外聽了。」
蘇晚晴盯著那兩條消息。
雨水沿著窗戶落到最下方。
放學後的音樂教室,已經有人等著他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