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怕了?」
陳夢瑤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。
圍在公告板前的學生讓開一點。
周可可回頭。
她今天沒有拿相機,手裡只有一份攝影社值班表。
「我只是隨口說。」
「隨口說誰?」
「姐姐。」
周可可指了指節目單。
「她以前每年都是獨奏。」
「今年突然改成配樂,大家都會覺得奇怪吧。」
陳夢瑤走到公告板前。
「奇怪就能直接說她怕?」
「我又沒說怕什麼。」
「那你說的是怕舞台,怕彈錯,還是怕別人發現退步?」
陳夢瑤替她一項項列出來。
「你選一個。」
周圍幾個學生沒有離開。
反而聽得更認真。
周可可笑意淡了一點。
「夢瑤,你最近為什麼總要替姐姐解釋?」
「她自己都沒說什麼。」
「她沒說,是因為節目已經改完了。」
「你說,是因為改完了還不夠,非要再加一個版本。」
陳夢瑤指向節目名稱。
「配樂朗誦是班級節目。」
「她願意把獨奏時間讓給全班,有什麼問題?」
周可可說道:
「當然沒問題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不像她。」
「以前的姐姐不會臨時降低難度。」
「那你挺了解她?」
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「你們什麼時候一起練過琴?」
「……」
「她以前藝術節準備到幾點,你知道嗎?」
「她彈錯以後先練哪一段,你知道嗎?」
「她上台前手會不會冷,你知道嗎?」
陳夢瑤一句接一句。
周可可沒有答案。
這些問題她確實不知道。
陳夢瑤卻知道一部分。
至少知道蘇晚晴上台前會擔心手冷。
知道她不是天生坐到琴前就不會出錯。
只是外面的人只看見結果。
「你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改。」周可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陳夢瑤回答。
「她不想一個人扛整個節目。」
這句話是她在文藝辦公室臨時說過的理由。
現在再說一次,卻不只是替林辰擋話。
過去的蘇晚晴習慣將一切做到最好。
成績、鋼琴、競賽、老師交代的任務。
別人一旦認為她會,她便很少拒絕。
如今她第一次主動把個人節目改成團隊形式。
這不是退縮。
反而是一次很難的決定。
周可可看向剛從走廊另一端走來的林辰。
「姐姐自己也這麼想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。
林辰手裡抱著新朗誦稿。
他在不遠處聽見了大半。
胸前那陣壓迫感再次出現。
比剛才在文藝辦公室更清楚。
與此同時,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。
蘇晚晴只發來六個字:
【我這邊手麻了。】
強情緒共感正在加重。
他如果在這裡和周可可爭,蘇晚晴那邊會繼續不舒服。
可如果為了避開共感立刻離開,周可可那句「她怕了」便會被當成默認。
林辰站到公告板旁。
先給蘇晚晴回覆:
【我會控制。你先活動手指,離開當前工作。】
隨後才看向周可可。
「我不想獨奏。」
周可可問:
「為什麼?」
「想換節目。」
「是因為最近狀態不好?」
「有這部分原因。」
圍觀的人輕輕動了一下。
很少有人聽見蘇晚晴這樣直接承認狀態不好。
周可可也沒想到。
她原本準備了很多話。
比如姐姐是不是手受傷。
是不是月考退步後壓力太大。
是不是因為長期和八班林辰接觸,連原來的鋼琴水平都受影響。
可林辰承認得太自然。
「所以你覺得自己彈不好?」她問。
「現在獨奏風險高。」
「以前不是。」
「以前是以前。」
林辰說道。
「今年我不準備證明蘇晚晴每一件事都必須做到最好。」
最後一句說得有些奇怪。
像在說自己。
又像在說另一個人。
陳夢瑤看了他一眼。
周可可卻只抓住「證明」兩個字。
「姐姐,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說。」
「那現在說了。」
「阿姨知道你改節目嗎?」
周圍氣氛停頓了一下。
蘇慧蘭。
周可可仍然習慣用這個名字作為最後一道壓力。
林辰胸口的壓迫忽然重了一瞬。
不是因為自己害怕。
蘇晚晴那邊聽見或猜到這句話後,情緒也開始波動。
他握住朗誦稿邊緣。
紙張沒有被攥皺。
「藝術節節目由學校和學生決定。」
「為什麼要先問她?」
周可可道:
「阿姨一直支持你學鋼琴。」
「她投入了很多時間。」
「你突然不獨奏,她當然會失望。」
「失望是她的感受。」
林辰回答。
「節目是我的選擇。」
這句話說完,胸口的壓迫沒有消失。
卻沒有繼續加重。
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。
【六道題:我沒事。】
緊接著又是一條:
【六道題:別替我證明。】
林辰看完,放鬆了一點。
「還有問題嗎?」他問周可可。
周可可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。
沒有被激怒。
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不怕,當場宣布恢復獨奏。
她原本想看的,就是蘇晚晴硬著頭皮重新上台。
只要彈得不如過去,所有人都會看見。
可林辰根本沒有接她遞出來的台階。
「沒有。」她說。
「我只是關心姐姐。」
「那你已經關心完了。」
陳夢瑤站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攝影社值班是不是要遲到了?」
周可可看了眼時間。
再留下去也不會得到更多。
她收起值班表。
離開前,對林辰說:
「那藝術節見。」
「嗯。」
周可可走遠。
公告板前的人也慢慢散開。
有人仍在討論節目變化。
但「怕了」沒有成為唯一解釋。
更多人覺得,一班把獨奏改成集體節目,可能真的是想換形式。
陳夢瑤拿過林辰懷裡的朗誦稿。
「你剛才那句話挺帥。」
「哪句?」
「失望是她的感受,節目是我的選擇。」
「不是臨時想的。」
「林辰教你的?」
林辰差點回答是蘇晚晴自己教的。
他改口:
「最近想明白的。」
陳夢瑤翻了兩頁稿。
「不過你當著周可可這麼說,她肯定會告訴你媽。」
「她不說,節目單也會發家長群。」
「你不擔心?」
「擔心。」
「那還說?」
「擔心也得說吧。」
陳夢瑤沒有再評價。
她將朗誦稿遞迴來。
「下午合排。」
「別遲到。」
八班排練室里,蘇晚晴的手麻已經減輕。
她停止剪裁背景紙板,坐在旁邊活動手指。
王磊蹲在地上給道具書包貼班級號碼。
「你剛才怎麼突然不幹了?」
「手不舒服。」
「撞傷又復發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麻?」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去醫務室?」
「已經減輕。」
「你現在有沒有發現,自己最近特別容易出現醫學詞彙?」
「麻就是醫學詞彙?」
「以前你只會說手不得勁。」
蘇晚晴看著自己的手。
準確來說,是林辰的手。
剛才林辰面對周可可時,強烈的壓迫穿過共感,讓她手指發麻,胸口也變得沉重。
等他不再急著證明以後,症狀明顯減輕。
共感像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不只傳遞疼痛。
也把他們在公開場合不能說出的壓力,送到另一邊。
手機亮起。
林辰發來:
【節目不改回獨奏。】
【她提蘇慧蘭,我也沒有答應。】
蘇晚晴回覆:
【知道。】
又補了一句:
【做得對。】
她很少直接這樣評價。
林辰很快回:
【我已經進步到能接受表揚,不用解釋具體哪裡對。】
蘇晚晴看著消息。
嘴角有一點極淺的變化。
王磊剛好抬頭。
「辰哥,你笑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剛才肯定笑了。」
「看錯。」
「我從小看你看到大,你笑沒笑我還能看錯?」
蘇晚晴將手機鎖屏。
「道具做完了嗎?」
「還差一個黑板擦。」
「黑板擦也要做?」
「真的黑板擦有粉筆灰,掉到舞台上不好清理。」
「用海綿。」
「海綿不像。」
「包一層黑紙。」
王磊站起來。
「我就說你適合後勤。」
「什麼東西到你手裡,都能變成可執行方案。」
這句話讓蘇晚晴停了一下。
以前的林辰也會想方案。
只是大多數時候,他覺得自己說了沒人聽。
於是懶得說。
或者用玩笑帶過去。
她現在用著他的身體,將那些原本被壓住的能力一點點拿出來。
或許不是她把林辰變得更好。
只是她暫時沒有允許他繼續輕視自己。
「舞台通道圖拿到了嗎?」她問。
王磊從劇本下面抽出一張紙。
「這裡。」
禮堂後台分左右兩側。
一班和八班都在右側候場。
鋼琴位於舞台左前方。
中場伴奏需要通過後台電腦觸發,再由主控台播放。
蘇晚晴看了一遍。
「誰負責一班伴奏文件?」
「他們班文藝委員。」
「備份呢?」
「應該有吧。」
「什麼叫應該?」
「不是咱們班。」
「都在一個舞台。」
蘇晚晴拿筆,在自己的後勤表上加了一項:
【確認一班伴奏備份與播放設備。】
王磊看見。
「你還管一班?」
「節目相鄰。」
「隔了兩個。」
「後台出問題會影響後面所有班。」
「有道理。」
王磊又問:
「你是不是主要想管蘇晚晴?」
「她的節目需要鋼琴和音響。」
「那就是。」
「道具做完。」
「哦。」
當天下午,兩班分別完成了第一次合排。
林辰的開頭旋律依然很慢。
但沒有再試著模仿蘇晚晴過去的水平。
一班朗誦的第一句話落在第三個小節後。
琴聲停住。
預錄伴奏接入。
四名朗誦者依次走到燈光里。
最後結尾時,林辰再彈八小節。
不複雜。
只需要穩定。
八班短劇則比想像中更亂。
王磊第一幕遲到時真的跑過頭,直接衝到舞台另一邊。
趙虎拿著籃球上台,被燈光晃得忘了台詞。
最後還是臨時說了一句:
「體育課遲到,加跑兩圈。」
意外比劇本更自然。
台下排練老師笑了。
八班文藝委員立即把這句寫進正式版。
蘇晚晴一直站在側幕後面。
記道具位置。
記演員入場順序。
記舞檯燈什麼時候轉暗。
她沒有上台。
卻把整場流程記得比演員更清楚。
排練結束時,一班和八班的人在後台碰上。
陳夢瑤拿著朗誦稿。
王磊抱著報紙話筒。
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什麼?」陳夢瑤問。
「校長廣播話筒。」
「像火腿腸。」
「蘇晚晴也這麼說。」
王磊指向林辰。
「你們一班審美挺統一。」
陳夢瑤看向蘇晚晴。
「你幫他們做的?」
「只提供修改意見。」
「他現在是八班後勤總管。」王磊說道。
「連一班伴奏備份都要查。」
林辰與蘇晚晴的視線短暫碰了一下。
陳夢瑤立即問:
「為什麼查我們班?」
蘇晚晴說道:
「節目都在右側候場。」
「音響失敗會影響後面。」
「我們有U盤備份。」陳夢瑤說。
「幾個?」
「一個。」
「再備一份。」
「需要嗎?」
「需要。」
林辰開口:
「我也覺得需要。」
陳夢瑤看了看兩個人。
「行。」
「你們最近在風險問題上的意見確實很一致。」
王磊點頭。
「健康記錄培養出來的團隊意識。」
沒人理他。
藝術節前一天晚上,兩份伴奏分別存進兩個U盤。
一份由一班文藝委員保管。
一份交給後台負責道具與流程的「林辰」。
蘇晚晴將第二隻U盤裝進透明文件袋。
外面貼著:
【高三一班八號節目,備用伴奏。】
她把文件袋放進八班後勤箱最上層。
確認拉鏈。
確認節目順序。
確認鋼琴凳高度已經標記。
確認林辰的開頭與結尾都只使用簡化右手旋律。
所有可能提前處理的問題,都已經處理。
晚上十點,兩人分別發出最後一份狀態報備。
【睡眠目標:七小時。】
【身體:正常。】
【共感:輕微手麻已消失。】
【情緒:緊張,可控。】
【藝術節決定:不恢復獨奏,不臨時增加難度。】
林辰在最後加了一句:
【明天就算彈錯,也不證明蘇晚晴不行。】
蘇晚晴回覆:
【也不證明林辰不行。】
第二天下午,江城一中禮堂坐滿學生。
禮堂外最後一束自然光消失時,舞台頂燈依次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