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節前夜,舞檯燈第一次亮起。
禮堂原本昏暗的頂棚被一排排白光照開,懸在橫樑下的幕布顯出深紅色,舞台邊緣貼著的黃色定位膠帶也變得格外醒目。
燈光老師在觀眾席最後一排喊:
「左邊再亮一點。」
「不是最左,是鋼琴前面那一塊。」
「二號燈別全開,人臉都白了。」
總控台旁邊的學生低頭推滑杆。
舞台上的光先暗下去一半,又從林辰頭頂重新落下來。
他站在黃色定位線後,手裡拿著朗誦稿。
光照到臉上時,台下的座位全部沉進陰影,只剩第一排幾張被翻開的節目單。明明觀眾席里還沒有正式觀眾,林辰卻覺得那幾百張空椅子比坐滿人更難應付。
空椅子不會說話。
也不會在他出錯時笑。
可它們全都朝著舞台。
「晚晴。」
陳夢瑤站在他右邊。
「你往後一點。」
「我踩在線上了。」
「你踩的是我這條。」
林辰低頭。
黃色膠帶一共有四段。
每段相隔不到半米,分別對應四名朗誦者的位置。排練室里沒有這麼大的舞台,他們之前只是按地磚估算距離,真正站上來以後,所有位置都比想像中更遠。
林辰往左挪了一步。
陳夢瑤立即說道:
「左邊是鋼琴。」
「再往前。」
「前面是燈。」
「那你站中間吧。」
「中間是你的。」
陳夢瑤拿著稿子,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「我第一次發現,你在舞台上方向感這麼差。」
「我只是不熟悉膠帶。」
「膠帶沒有動。」
「燈一開,看不清。」
「燈沒開的時候你也站錯了。」
林辰低頭重新找位置。
舞台側幕後,一塊白色提示板被舉了起來。
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:
【第三條,從右往左。】
字很大。
筆畫穩。
林辰看見以後,往右移動半步,終於站到正確位置。
舉板的人把提示板放下。
蘇晚晴穿著林辰的校服,站在側幕後面。
她胸前掛著後台工作證,左手拿節目流程,右手握著記號筆。旁邊堆著一班這次要用的道具:一張舊課桌、一盞沒有接電的檯燈、兩摞包著書皮的練習冊,還有一塊畫著教室窗戶的背景板。
八班的道具也暫時放在同一區域。
紙箱。
籃球。
王磊做的那隻報紙話筒。
所有東西擠在一起,讓不寬的側幕通道更難走。
王磊抱著一隻紙箱從後面過來。
紙箱上寫著:
【一班,第二段上場。】
他走到蘇晚晴身邊時,故意放輕腳步。
兩隻手托著箱底。
腰挺得筆直。
連轉彎都分成兩步完成。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在幹什麼?」
「搬道具。」
「正常搬。」
「我很正常。」
「你走得像腳下有地雷。」
王磊繼續保持動作。
「這是重要道具。」
「裡面是空的。」
「空箱子也有尊嚴。」
「放到藍線後面。」
「藍線是哪條?」
「你腳邊。」
王磊低頭。
鞋尖正壓著一條藍色膠帶。
他往旁邊跳了一步,又趕緊托穩紙箱。
「辰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搬個箱子怎麼像監考?」
蘇晚晴翻過一頁流程表。
「你考試時會抱著箱子走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就快一點。」
「我怕出錯。」
「錯了再搬。」
「你昨天還說道具順序不能錯。」
「不能錯,不代表每一步都要走十秒。」
王磊把紙箱放到指定位置。
起身以後,又順手摸了一下報紙話筒。
話筒底部已經被壓出一個凹痕。
他用掌心往外撐了撐。
「這個明天還能用嗎?」
「能。」
「看著不太圓。」
「你演的是學校廣播,不是新聞聯播。」
「學校廣播也應該講究形象吧。」
「先管好你的台詞。」
王磊立刻閉嘴。
八班短劇今天只走後台順序,不完整上台。他原本沒有必要一直留在一班彩排區,可文藝老師臨時缺人搬道具,王磊聽說「林辰」在後台負責流程,便主動留下。
他嘴上說是同學互助。
實際上已經問了三次,一班排練結束後能不能順便讓他試一下舞台話筒。
蘇晚晴一次都沒答應。
舞台上,陳夢瑤翻到朗誦稿第一頁。
「我們先走開頭。」
「前奏八秒,燈亮,晚晴從鋼琴邊走到中間。」
「我說第一句以後,你再接。」
林辰問:
「走路要卡到第幾個音?」
「第五個。」
「第四個不行嗎?」
「第四個你還沒走到。」
「我走快一點。」
「別。」
陳夢瑤看著他。
「你昨天在排練室里走快以後,像準備去食堂搶飯。」
「我平時沒有這樣吧。」
「以前沒有。」
陳夢瑤說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最近每當她提到「以前」,空氣里都會多出一點說不清的停頓。
林辰沒有繼續。
他重新看稿。
第一段並不長。
只講教室放學以後,黑板上沒擦乾淨的日期、桌肚裡沒帶走的試卷,以及走廊盡頭仍亮著的一盞燈。
比鋼琴獨奏簡單。
也比完全站在幕後更公開。
這是他們最後確認的方案。
蘇晚晴不需要被證明仍能完美完成獨奏。
林辰也不用臨時學會她十年的鋼琴。
他只需要把屬於自己的幾句說穩。
後台的蘇晚晴負責道具與節奏提示。
每個人做能做到的部分。
文藝老師站在觀眾席中間。
「都準備好了嗎?」
陳夢瑤舉手。
「好了。」
林辰也點頭。
後台音控同學將耳機掛到脖子上。
「配樂從頭放?」
「從頭。」
「舞檯燈呢?」
「第一段開暖光。」
「第二段轉白。」
「結尾回暖。」
燈光學生重複一遍。
「暖、白、暖。」
文藝老師提醒:
「別一會兒白、暖、白。」
「上次合唱就是這麼記反的。」
後排傳來幾聲笑。
林辰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沈澤言坐在倒數第三排。
膝蓋上放著主持稿,旁邊還有正式演出的節目流程。他今天要核對所有節目上下場時間,已經在禮堂坐了快一個小時。
林辰看過去時,他也正抬頭。
視線先落在舞台定位線。
隨後移到林辰手裡的稿子上。
沒有鼓勵。
也沒有質疑。
只是觀察。
再往後兩排,周可可坐在靠過道的位置。
她沒有參與節目。
攝影社負責明天的活動記錄,今天可以提前進禮堂查看拍攝角度。
相機放在腿上。
鏡頭蓋還沒摘。
她身旁兩個攝影社成員正在討論燈光太暗時要不要提高感光度。
周可可沒有加入。
她只看著舞台。
林辰移開視線。
側幕後的蘇晚晴再次舉起提示板。
【別看觀眾席。】
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
【看陳夢瑤。】
林辰照做。
陳夢瑤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「晚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緊張。」
「我沒緊張。」
「你一緊張,我更慌。」
「我真的沒——」
話沒說完,後台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。
蘇晚晴手裡的記號筆掉在地上。
筆滾了兩圈,停在王磊鞋邊。
王磊低頭撿起。
「辰哥,你手怎麼了?」
「沒拿穩。」
「你剛才拿板子都沒掉。」
「現在掉了。」
蘇晚晴接回筆。
右手指腹一陣發麻。
從食指擴散到中指。
並不疼。
卻很清楚。
舞台上的林辰也在同一時間抬起右手。
他握了握話筒。
金屬外殼涼得發硬。
掌心的麻意正從手腕往下退。
林辰看向側幕。
蘇晚晴沒有出來。
只在提示板背面寫了一個數字。
【一。】
一分。
輕微。
不影響彩排。
林辰也抬起一根手指。
沒有繼續詢問。
共感在緊張時加重。
這已經記錄過。
只要沒有達到需要停止的程度,他們就按照原方案繼續。
文藝老師拍了兩下手。
「不要在台上聊天。」
「準備開始。」
禮堂安靜下來。
燈光先全部熄滅。
黑暗來得太突然。
林辰站在定位線上,只能看見舞台邊緣的安全燈。
幾秒後,鋼琴前方亮起一束暖光。
舊課桌、檯燈和背景板依次從暗處顯出來。
台下空椅子的輪廓重新出現。
音控同學按下播放鍵。
教室下課鈴的聲音從音響里響起。
不刺耳。
經過處理後隔得很遠。
像從另一棟教學樓傳來。
緊接著是翻書聲。
粉筆落到講台上的輕響。
第一段鋼琴前奏進入。
林辰按照第五個音起步。
一步。
兩步。
第三步正好走到舞台中央。
陳夢瑤朝他看了一眼。
這次沒有走快。
後台,蘇晚晴放下提示板。
王磊也不再碰報紙話筒。
所有人都在聽前奏。
陳夢瑤舉起話筒。
「放學以後,我們總以為教室已經空了。」
配樂里的鋼琴音向上走。
第二句話應該由林辰接。
他剛將話筒抬到嘴邊,音響里忽然出現一聲短促的雜音。
「滋——」
鋼琴停了。
下課鈴又從頭響了一次。
接著,原本應該出現在第三段的腳步聲提前插進來。
所有人都停在舞台上。
音控同學低頭看電腦。
「等一下。」
「配樂卡了。」
周可可坐在後排。
低下頭,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