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光照過來的時候，林辰沒有看觀眾席。
他先看腳下。
黃色定位線在舞台地板上露出一小段。
第三條。
從右往左。
彩排時站錯過一次，他記住了。
前排的掌聲還沒完全停下。
林辰沿舞台側邊走向位置，鞋底踩過木質地板，聲音很輕，只有離得最近的陳夢瑤能夠聽見。
陳夢瑤站到他旁邊。
沒有轉頭。
只是用手裡的稿子碰了一下裙擺。
提醒他別壓到衣角。
林辰將裙擺向旁邊理開。
右手握住話筒。
金屬外殼帶著一點涼意。
觀眾席沒有完全暗下去。
第一排坐著學校領導和幾名老師。
後面的學生位置密密麻麻，一直延伸到禮堂盡頭。
有人還在低頭翻節目單。
也有人從主持人報出「蘇晚晴」以後，便舉起了手機。
林辰沒有尋找周可可。
也沒有找沈澤言坐在哪裡。
他只看陳夢瑤的側臉。
別看觀眾席。
彩排時蘇晚晴在提示板上這樣寫過。
舞台最左側擺著一張舊課桌。
桌上放著幾本練習冊。
一盞沒有通電的檯燈立在角落。
背景板畫著教室窗戶，窗外是深藍色天空。
所有東西都是假的。
卻共同拼出了每個人都熟悉的晚自習。
音響里響起下課鈴。
禮堂逐漸安靜。
這一段音效是單獨播放。
不會受自動工程影響。
鈴聲結束後，側幕後方傳來第一組鋼琴和弦。
很輕。
節奏比彩排時慢了一點。
蘇晚晴在調整。
她感受到了林辰過快的心跳。
林辰也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指節再次發僵。
兩種緊張沿著共感疊在一起。
沒有達到疼痛。
卻讓他知道，後台的人並不比自己輕鬆。
鋼琴彈到第五個音。
林辰邁出第一步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走到檯燈旁邊。
沒有像彩排時那樣急。
也沒有模仿蘇晚晴過去上台時幾乎看不出遲疑的步子。
只是穩穩走到應該站的位置。
陳夢瑤抬起話筒。
「放學以後，我們總以為教室已經空了。」
她的聲音清楚傳開。
後台鋼琴停了一拍。
林辰接第二句。
「可黑板上的日期還沒有擦乾淨。」
第一句話出口時，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。
也沒有學蘇晚晴過去那種平靜到近乎疏離的語調。
他的聲音更慢。
尾音也更沉。
聽起來不像過去的蘇晚晴。
可沒有發抖。
禮堂里翻節目單的聲音停了。
有人抬起頭。
林辰繼續：
「桌肚裡還有忘記帶走的卷子。」
「窗邊的值日表，寫著明天應該早到的名字。」
陳夢瑤接道：
「走廊盡頭那盞燈也還亮著。」
後台，蘇晚晴落下第二組和弦。
台詞沒有完全按照彩排速度。
林辰第一句慢了半秒。
她便少彈了一個過渡音。
陳夢瑤換位置稍快，她又在下一組和弦前多留了一拍。
沒有人能看見。
台前的人卻都踩在音樂上。
第一段結束。
暖燈逐漸變白。
另外兩名朗誦者從課桌後方走出。
第二段寫的是考試。
排名表。
草稿紙上被劃掉的答案。
還有那些在髮捲前假裝不在乎，等老師走後才偷偷計算分數的人。
台下有人笑。
不是嘲笑。
有個男生低頭把節目單捲起來，碰了一下旁邊同學的胳膊。
大概在說，這段寫的是你吧。
林辰看見，卻沒有分神。
他按照稿子說：
「我們曾經以為，每一道題都應該有標準答案。」
陳夢瑤接：
「每一次選擇，也應該有人告訴我們對錯。」
燈光向舞台中央收攏。
後台現場鋼琴慢慢減弱。
接下來應該切入舊U盤裡的中段伴奏。
這一段音頻持續兩分鐘。
由弦樂和鋼琴組成。
不需要複雜的播放順序。
音控只需按一次開始，再在第三段前淡出。
彩排已經試過三遍。
音控學生的手落到滑鼠上。
播放器開始走秒。
舞台音響里，弦樂順利響起。
蘇晚晴將手從電子琴上移開。
右手指尖仍有一點僵。
她趁中段不需要現場演奏，活動了兩次手指。
王磊站在一旁。
雙手抱著電子琴的備用電源線，整個人比真正負責設備的學生還緊張。
「剛才沒錯吧？」他小聲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校花第一句是不是慢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跟著慢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你們怎麼判斷？」
「聽。」
「聽多久能聽出來？」
「現在別問。」
王磊閉上嘴。
不到十秒，又湊近一點。
「你手是不是不舒服？」
「有點僵。」
「還能彈嗎？」
「能。」
「要不要叫校花說快一點？」
蘇晚晴轉頭。
「你準備怎麼叫？」
「我在幕後揮手。」
「她看不見。」
「那我舉牌。」
「你的牌上寫什麼？」
王磊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提示板。
上面只有燈光顏色。
他想了想。
「寫『快點』？」
「朗誦不是跑步。」
「那寫『辰哥手僵』？」
「你想讓整個燈光組一起看見？」
「也對。」
王磊將提示板放回去。
「那你自己注意。」
「疼了就停。」
蘇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知道。」
「你別只說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這句話最近已經被太多人使用。
蘇晚晴改口：
「會停。」
舞台進入第二段後半。
林辰逐漸不再注意台下。
他發現，不去模仿蘇晚晴以後，台詞反而容易說了。
稿子裡有一句：
「有人把錯題一遍遍抄進本子。」
他想到前世加班時，一份方案被退回來七次。
也想到這一世醒在蘇晚晴身體裡後，面對那些完全不會的題，只能從最笨的方法開始。
他停了一拍。
「不是因為他保證下次一定不會錯。」
聲音比排練時更輕。
「只是因為除了再做一遍，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辦。」
這處停頓不在稿子上。
陳夢瑤側過臉。
她沒有催。
第三名朗誦者也等著。
後台的蘇晚晴雖然沒有彈琴，卻聽見了。
她在流程表相應位置畫下一條短線。
林辰沒有忘詞。
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。
觀眾席里沒有人覺得停頓突兀。
反而比原來一口氣念完更安靜。
周可可坐在靠過道的位置。
相機鏡頭對準舞台。
她本來在等「蘇晚晴」重新出現彩排時的方向錯誤。
可直到第二段結束，林辰一次都沒有走錯。
他的颱風與過去不同。
沒有那種習慣性的冷淡。
卻穩得讓人找不到明顯失誤。
周可可放下相機，看向音控台方向。
播放器的進度已經過半。
音控學生一直盯著屏幕。
沒有離開。
她的手指在相機側面輕輕敲了兩下。
舞台上，第三段即將開始。
這一段從「標準答案」轉向「自己的選擇」。
陳夢瑤說完最後一句考試內容。
音控應該把伴奏音量壓低，再切換舞台側燈。
工作人員推動滑杆。
弦樂聲逐漸減弱。
林辰向前半步。
按照新稿，下一句由他獨立完成。
「後來我們才發現——」
話音剛落，播放器畫面忽然閃了一下。
進度條仍在向前。
主音響里卻傳來一聲短促電流。
「滋。」
音樂徹底消失。
音控學生立即去推輸出滑杆。
滑杆位置正常。
耳機里有聲音。
禮堂主音響沒有。
他按住對講機。
「主聲道斷了。」
後台文藝委員臉色瞬間變白。
「怎麼會斷？」
「剛才還好好的。」
「能恢復嗎？」
「我查線路。」
舞檯燈仍然亮著。
四名朗誦者全部站在定位線上。
觀眾席有人抬頭。
後排傳來輕微議論。
「怎麼沒聲音了？」
「是不是故意停的？」
「這個地方要清讀吧。」
林辰聽見了。
他的右手指尖越來越僵。
心跳也明顯加快。
共感另一端，蘇晚晴的手腕立刻受到影響。
她重新把手放到電子琴上。
王磊睜大眼睛。
「斷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舊U盤也壞了？」
「不是文件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在聽舞台。
林辰站在燈光里。
停了半拍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。
他沒有看後台。
也沒有等文藝老師示意節目暫停。
只是把話筒重新抬高一點。
沒有伴奏。
他的聲音單獨落進禮堂。
「後來我們才發現——」
語速比前一句慢。
「沒有人能替我們寫完所有答案。」
周可可舉起相機。
嘴角剛剛出現的一點笑，在這一句落下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