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演出當天,禮堂後台比彩排時擠了一倍。
各班演員提前換好服裝,抱著道具沿牆坐了一排。舞蹈組在走廊盡頭壓腿,合唱團反覆確認領結,負責燈光和音響的學生拿著對講機來回穿行,嘴裡不斷重複節目序號。
「七號節目準備。」
「九號的道具先別推過來,堵住通道了。」
「誰把十一號的話筒拿走了?」
「這邊不是化妝區,別在幕布旁邊噴定型水!」
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。
林辰坐在化妝鏡前。
鏡子周圍裝著一圈白色燈泡,光線照得很亮,連眼睛下面昨晚沒有睡夠留下的淺痕都看得清楚。
一班為節目統一準備了白襯衫和深色長裙。
款式並不複雜。
可穿在蘇晚晴身上,仍然讓經過的人多看兩眼。
負責化妝的女生站在他身後,用梳子整理馬尾。
「頭低一點。」
林辰低頭。
「別低那麼多,我夠不著發尾了。」
他又抬高一點。
「也不用坐得這麼直,肩膀放鬆吧。」
林辰試著放鬆。
結果剛垂下肩膀,對方又伸手把他背部扶正。
「還是直一點好看。」
林辰從鏡子裡看她。
「到底放鬆還是坐直?」
女生愣了一下,自己先笑了。
「晚晴,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了。」
「我確認一下標準。」
「沒有標準。」
她拿起一隻黑色髮夾,將耳側散下來的頭髮固定住。
「看著自然就行。」
林辰沒有說話。
如果知道怎麼才算自然,他也不會從坐下開始,連手應該放在腿上還是桌面都要考慮。
陳夢瑤已經換好服裝。
她站在旁邊背稿,看到林辰一直盯著鏡子,伸手在鏡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別看了。」
「我檢查頭髮。」
「頭髮沒問題。」
「衣服呢?」
「也沒問題。」
「領口是不是有點歪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左邊好像比右邊——」
陳夢瑤把稿子捲起來,擋住了鏡子裡那張臉。
「蘇晚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是來參加儀容檢查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從坐下以後,已經問了三遍頭髮,兩遍衣服,還問了一次鞋帶會不會露出來。」
「舞檯燈很亮。」
「燈亮也不會有人趴在台下看你鞋帶吧。」
林辰伸手去拿她的稿子。
陳夢瑤沒讓。
「你先別照鏡子了。」
「越看越不對勁。」
「我沒有覺得不對。」
「那你一直看什麼?」
林辰隔著紙張,看見鏡子裡只剩自己的肩膀和一小段馬尾。
他沉默片刻。
「看蘇晚晴。」
陳夢瑤把稿子稍微往下移。
「鏡子裡不就是你嗎?」
林辰沒有回答。
鏡子裡當然是蘇晚晴。
五官、頭髮、身形,沒有哪一處屬於林辰。
可節目即將上台,台下所有人等著看的,也正是這張臉過去在公開場合留下的樣子。
冷靜。
準確。
不會忘詞。
不會站錯位置。
也不會讓別人察覺緊張。
彩排時,林辰已經接受自己不需要完成鋼琴獨奏。
真正坐在化妝鏡前,聽見禮堂里一輪又一輪掌聲,他仍然忍不住想——
至少要表現得接近過去的蘇晚晴。
陳夢瑤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節目了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去年是鋼琴,今年是朗誦,不一樣。」
「台下的人不會管形式。」
「那他們管什麼?」
「蘇晚晴有沒有出錯。」
陳夢瑤放下稿子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不需要別人說吧。」
林辰指了一下後台門口貼著的正式節目單。
高三一班被排在壓軸前一位。
上午節目順序公布以後,班群里已經出現了很多消息。
【壓軸前一位啊,一班穩了。】
【晚晴雖然不獨奏,節目應該還是最好看的幾個吧。】
【聽說彩排還臨時改過伴奏。】
【沒關係,她現場經驗多。】
沒有人惡意施壓。
所有人都只是相信蘇晚晴。
正因為相信,出錯才顯得更加不能接受。
陳夢瑤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。
「節目位置又不是我們選的。」
「他們把我們排到倒數第二,也不能要求我們突然達到春晚標準吧。」
「台下不一定這麼想。」
「那是台下的事。」
「我們先把自己的部分完成。」
林辰問:
「你不緊張嗎?」
「緊張啊。」
陳夢瑤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我早上吃雞蛋的時候,都差點把蛋殼咬下來。」
「真咬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不算。」
「你能不能抓重點?」
「我只是確認有沒有受傷。」
陳夢瑤盯著他。
「你最近關心身體情況,已經關心得有點條件反射了。」
她把朗誦稿重新遞過去。
「我緊張,另外兩個同學也緊張。」
「你可以緊張。」
「別坐在這裡假裝全世界只有蘇晚晴不能緊張,行嗎?」
林辰接過稿子。
紙角已經被陳夢瑤握得有些軟。
他還沒來得及說話,右手指尖忽然變得僵硬。
不是疼。
只是關節活動起來不夠靈活。
林辰低頭,把手放到膝蓋上,逐根彎曲手指。
陳夢瑤立刻問:
「怎麼了?」
「手有點僵。」
「冷?」
「可能吧。」
「暖手貼在包里。」
她轉身去拿。
林辰卻知道,不一定是自己這裡的問題。
側幕另一邊,蘇晚晴正在電子琴旁檢查線路。
她用林辰的手彈奏。
如果共感把緊張放大,她那邊手指也可能出現同樣的僵硬。
林辰拿出手機。
後台人多,兩人不能一直當面交流。
他們在彩排結束後約定,只發送必要狀態。
【練字:右手僵,一分。】
十幾秒後,蘇晚晴回覆:
【六道題:同樣。一分。無疼痛。】
【練字:還能彈?】
【六道題:能。】
【六道題:你先管台前。】
林辰盯著最後一句。
正在輸入時,化妝鏡後方傳來王磊的聲音。
「借過,借過。」
他抱著八班短劇的兩隻紙箱,從人群里擠過來。
今天王磊不負責一班道具。
可八班同樣在右側候場,他已經以「順路」為理由,往一班這邊經過了四次。
前兩次送膠帶。
第三次送剪刀。
第四次說檢查消防通道。
現在又抱著根本不屬於一班的紙箱。
陳夢瑤將暖手貼遞給林辰,回頭問:
「你抱著八班道具來這裡幹什麼?」
「那邊沒位置。」
「走廊盡頭有一大片。」
「那裡靠窗,箱子受潮。」
「今天沒下雨。」
「空氣里有水分吧。」
陳夢瑤沒再理他。
王磊把紙箱放到不礙事的位置,湊到林辰旁邊。
「校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辰哥讓我告訴你,別慌。」
林辰抬頭看向側幕。
幕布擋著,看不見蘇晚晴。
「她為什麼不發消息?」
「她在試琴。」
王磊壓低聲音。
「手忙著。」
「她怎麼跟你說的?」
「她讓我過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。」
「我說挺好。」
「她說你不能只說挺好,得看手有沒有抖,稿子拿沒拿反,還有鞋帶有沒有散。」
林辰低頭看鞋帶。
王磊也跟著看。
「沒散。」
「她連這個都問?」
「沒問。」
王磊承認得很快。
「最後一項是我自己補充的。」
「你剛才是不是偷聽我們說話?」
「我一直在認真搬道具。」
「你離得十幾米也能認真聽見?」
「後台聲音傳得遠嘛。」
林辰把暖手貼握在掌心。
「她還說什麼了?」
「就一句。」
王磊清了清嗓子,努力模仿蘇晚晴平時簡短的語氣。
「別演蘇晚晴。」
林辰動作停住。
「原話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到底是不是?」
「原話是——」
王磊想了想。
「告訴她,不用學我以前怎麼上台。」
林辰將手機放回衣袋。
陳夢瑤站在旁邊,聽見了大半。
「林辰為什麼知道你在學以前?」
「猜的。」
「他最近每次都猜得很準。」
「健康記錄培養的觀察力。」
王磊替他回答。
陳夢瑤看了看王磊,又看向林辰。
「你們這套健康記錄到底還有多少附加功能?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
王磊說道。
「以後可以開發。」
「沒人問你。」
後台廣播響起:
「十三號節目準備。」
「高三一班到第一候場區。」
節目序號是十四。
前面只剩一個節目。
化妝區裡的人立刻動起來。
一班文藝委員抱著流程表跑過來,確認四名朗誦者的話筒編號。
「一號陳夢瑤。」
「二號晚晴。」
「三號和四號在後面。」
「別拿錯。」
「道具已經在台側。」
「開場鈴由音控放。」
「中段伴奏還是舊U盤文件。」
「後台鋼琴跟台詞補空拍。」
她一口氣說完,自己先喘了兩下。
「都記住了嗎?」
陳夢瑤點頭。
另外兩人也說記住了。
所有人看向林辰。
「記住了。」
文藝委員盯著他。
「你臉色有點白。」
「燈照的。」
「這裡還沒開舞檯燈。」
「化妝鏡的燈。」
「要不要喝水?」
「不用。」
陳夢瑤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。
「喝一口吧。」
林辰接過。
只喝了一小口。
水不冷。
手指僵硬也正在減輕。
幾個人排隊走向第一候場區。
林辰落在最後。
經過電子琴所在的側幕時,他停下腳步。
蘇晚晴坐在琴凳上。
王磊已經把話帶到,正蹲在旁邊替她固定音頻線。
兩人隔著幾步看見彼此。
這裡燈光很暗。
林辰臉上的妝、馬尾和白襯衫都看不清。
蘇晚晴只看見他手裡握著卷好的稿子。
「我不像你。」林辰低聲說。
蘇晚晴沒有否認。
「嗯。」
「你能不能安慰得稍微委婉一點?」
「你本來就不是我。」
「可台下都在等蘇晚晴。」
側幕外傳來前一個節目的音樂。
鼓點很重。
連地板都能感覺到震動。
蘇晚晴活動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右手。
「那就別像。」
林辰看著她。
「什麼?」
「不用像以前的我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他們等的是蘇晚晴。」
「你現在站上去,也是。」
「可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說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看見今天的蘇晚晴。」
林辰沒有馬上回答。
王磊還蹲在地上。
他抬起頭。
看看蘇晚晴,又看看林辰。
「你們這段對話,聽著怎麼有點奇怪?」
兩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王磊低頭繼續繞音頻線。
「我什麼都沒聽見。」
前一個節目的音樂進入結尾。
舞台工作人員開始推開通道。
「十四號準備。」
「主持人上場以後,所有人到定位線。」
蘇晚晴把手放到琴鍵上。
沒有彈。
只是確認手指位置。
林辰轉身走向舞台入口。
走出兩步,又回頭。
「如果我說慢了呢?」
「我跟你。」
「忘詞呢?」
「看陳夢瑤。」
「站錯位置呢?」
「看膠帶。」
「還是緊張呢?」
蘇晚晴抬眼。
「那就緊張著上。」
前台掌聲響起。
前一個節目結束。
主持人沈澤言沿舞台另一側走向燈光中央。
他翻開串詞卡。
聲音經過音響傳進後台。
「有人把青春寫進歌里。」
「也有人把它留在每一間亮著燈的教室。」
工作人員抬手示意。
林辰與陳夢瑤走到幕布後方。
「接下來,請欣賞高三一班帶來的配樂朗誦——《教室燈亮著》。」
沈澤言停頓一瞬。
報出節目成員。
「表演者,蘇晚晴、陳夢瑤……」
幕布向兩側緩緩打開。
暖色燈光落下。
主持人的最後一句清楚傳遍禮堂。
「下一個節目,高三一班,蘇晚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