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U盤插進電腦以後,半分鐘沒有反應。
王磊站在音控台旁邊,剛才的興奮一點點變成擔心。
「是不是太舊了?」
「燈亮了。」音控同學說。
U盤尾部的紅色指示燈閃了兩下。
電腦右下角彈出提示:
【正在安裝設備。】
所有人等著。
王磊壓低聲音:
「它不會裝到明天吧?」
「閉嘴。」一班文藝委員說。
「我只是合理擔心。」
「你一說壞話,設備可能聽見。」
「電腦又沒有耳朵。」
「有麥克風。」
王磊立即不說了。
十幾秒後,文件夾終於彈開。
裡面內容不多。
按年份分成三個目錄。
前兩年都是主持開場、班級合唱和舞蹈節目。
最後一個文件夾標著:
【鋼琴及朗誦伴奏。】
音控同學點進去。
一共有四個音頻。
沒有工程文件。
也沒有下課鈴、腳步聲、翻頁聲這些單獨的效果音。
只有幾段完整的純音樂伴奏。
陳夢瑤問:
「能用嗎?」
蘇晚晴戴上耳機。
從第一段開始試聽。
前奏是鋼琴。
節奏慢。
中間沒有環境音,也沒有專門留給他們台詞的固定空拍。
第二段比第一段快。
情緒不適合開場。
第三段只有兩分鐘。
第四段音質很差,右聲道還有持續電流聲。
她摘下耳機。
「只有伴奏。」
一班文藝委員臉上的期待落下去。
「沒有完整配樂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還是不能直接替換。」
「為什麼?」王磊問,「有聲音不就行了?」
陳夢瑤將稿子遞給他。
「我們不是一直說話。」
「中間有走位、停頓和燈光變化。」
「原來的完整配樂每段都有提示。」
「只有一首伴奏,台上很難判斷走到哪。」
王磊翻了兩頁稿。
「這裡不是寫著時間嗎?」
「十三秒、二十一秒、四十七秒。」
「人上台以後不會一直數秒。」
「那在心裡數。」
「你演短劇的時候能一邊說話一邊數?」
王磊認真想了想。
「我連台詞都不一定記得。」
「所以不能。」
文藝老師看了眼手錶。
「十五分鐘已經過去一半。」
「你們先決定,今天還走不走。」
後面幾個班的學生已經在禮堂門口等。
有人探頭往裡看。
彩排時間不能繼續占著。
蘇晚晴重新戴上耳機。
把第一段伴奏從頭聽了一遍。
音樂本身不複雜。
四拍。
和弦變化也少。
如果只在音響里播放,確實無法給台上提供明確提示。
但如果有人根據朗誦進度現場調整,就不一樣。
快了便延長。
慢了便少彈一組。
台詞跳過時,伴奏也能跟著改。
「後台有電子琴嗎?」她問。
音控同學愣住。
「有。」
「高二樂隊節目剛搬來一台。」
「鋼琴不是在舞台上嗎?」
「我問電子琴。」
「在右側幕。」
王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「辰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會還想彈吧?」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
她走到側幕後。
電子琴已經架好。
電源還沒接。
旁邊放著延音踏板和一條音頻線。
高二樂隊的學生正在觀眾席等下一輪彩排,不在後台。
蘇晚晴接上電源。
打開開關。
屏幕亮起。
她將音量調低。
右手落到琴鍵上。
先試一個音。
林辰身體的手比她原來的手更寬。
指腹也更硬。
動作卻沒有長期練琴留下的穩定性。
她沒有直接彈原曲。
只用最簡單的三和弦試了兩遍。
第一遍,第四個音力度太重。
第二遍,節奏穩了一些。
王磊站在旁邊。
嘴越張越大。
「辰哥。」
「安靜。」
「你真會?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你小學不是只學了兩節電子琴嗎?」
蘇晚晴側過頭。
「你記得?」
「你第二節課回來,就把練習紙折成飛機了。」
「後來自己練過。」
「在哪練?」
「現在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。」
王磊想了半天。
仍然覺得不合理。
可電子琴里的確有音樂傳出來。
不算複雜。
至少比他按出來的消防警報好聽很多。
林辰與陳夢瑤也從音控台過來。
站在幕布另一側。
聽見琴聲時,林辰腳步停住。
蘇晚晴用的是他的身體。
卻在彈她熟悉的東西。
這不是蘇晚晴原本的鋼琴水平。
受限於手指控制,旋律被簡化了很多。
可節奏很穩。
每一組和弦之間都能隨時停。
「你想現場彈?」林辰問。
「只補缺口。」
蘇晚晴將手從琴鍵上抬起。
「舊U盤的伴奏可以保留中間主要部分。」
「開場、段落切換和結尾不使用自動工程。」
「我在後台彈。」
陳夢瑤立即聽懂。
「你根據我們台詞走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原來的下課鈴和環境音呢?」
「開場下課鈴單獨播放。」
「只播放一次。」
「後面不再依賴複雜順序。」
「燈光怎麼卡?」
「用後台提示板。」
蘇晚晴拿起流程表。
「第一段,暖光。」
「第二段,白光。」
「第三段側燈。」
「結尾全亮。」
「我每次換段前舉牌。」
燈光學生在觀眾席聽見。
「只看牌?」
「可以。」
「牌舉高一點。」
「別被幕擋住。」
「好。」
音控同學也走過來。
「那我只負責開場鈴、中間舊伴奏和結束提示?」
「結束提示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最後跟琴停。」
蘇晚晴說道。
「你只需要保證中間伴奏能隨時切入和淡出。」
音控同學點頭。
「這個簡單。」
一班文藝委員翻著節目流程。
「可後台彈琴的人寫誰?」
所有人看向「林辰」。
王磊先說道:
「寫我辰哥啊。」
「他會彈。」
趕緊補:
「會一點。」
「剛學會的那種一點。」
陳夢瑤沒有在意名單。
她只看林辰。
「晚晴呢?」
「她在台前。」
「原本她還要彈開頭。」
「取消。」蘇晚晴說。
林辰皺眉。
「不是說保留簡單鋼琴部分?」
「現在有更穩的方案。」
「你在後台彈,用的是我的——」
他停住。
周圍有人。
不能說身體。
「你的手也不熟練。」林辰改口。
王磊在旁邊點頭。
「對。」
「辰哥這雙手適合打球,不適合彈琴。」
蘇晚晴看他。
「你昨天還說這雙手適合打遊戲。」
「可以同時適合兩樣。」
「你先去搬箱子。」
「又搬?」
「後面節目等著。」
王磊抱起設備箱離開。
走出幾步,又回頭。
「你們商量完告訴我。」
「我覺得這個方案可以。」
沒有人問他的意見。
但這一次,他找出的舊U盤確實給了所有人選擇。
林辰走近電子琴。
聲音壓低。
「你確定?」
這個問題必須問清楚。
不是質疑她會不會鋼琴。
而是確認,她是否真的準備使用林辰的身體,在正式舞台後台完成伴奏。
這會留下新的破綻。
王磊會懷疑。
陳夢瑤會問。
沈澤言更可能從演奏方式里聽出異常。
蘇晚晴看著他。
「自動配樂已經不安全。」
「複雜工程容易被改。」
「只用舊伴奏,節目又沒有節奏提示。」
「現場彈最穩。」
「可你的手剛才還麻。」
「現在已經退了。」
「明天緊張會再出現。」
「所以只彈簡化和弦。」
「不開高難度。」
「不證明林辰突然會彈鋼琴。」
「只完成節目需要的部分。」
她把邊界說得很清楚。
正如他們之前決定,不讓林辰證明蘇晚晴仍然完美。
現在她也不會為了救場,把林辰塑造成另一個隱藏多年的鋼琴天才。
只是做能夠完成的部分。
林辰仍然站著沒動。
「我在台前如果走錯呢?」
「看陳夢瑤。」
「忘詞呢?」
「按稿子說。」
「音樂沒跟上呢?」
「我會跟你。」
「燈光慢了?」
「繼續台詞。」
「觀眾看出來呢?」
蘇晚晴停了一下。
「彩排就是為了讓問題先被看出來。」
「正式演出出錯,也不代表節目結束。」
這句話林辰聽過相似版本。
不需要證明完美。
現在輪到他真正做到。
「你照我說的走。」蘇晚晴說道。
林辰看著她。
屬於自己的臉站在電子琴後面。
表情平靜。
右手卻還搭在琴架邊緣。
指尖因為剛才試琴,有一點僵。
他知道她也會緊張。
並不是只有他怕。
「好。」林辰說。
「我聽你的。」
兩個人重新調整彩排方案。
陳夢瑤將原本依賴配樂停頓的兩句台詞改短。
一班文藝委員刪掉兩個非必要走位。
音控同學只保留三次播放操作。
燈光提示全部改由後台舉牌。
蘇晚晴負責現場電子琴。
林辰負責台前朗誦和隊形變化。
每個人的任務都比原方案簡單。
整個節目卻多了一層隨時能夠調整的餘地。
文藝老師又給了他們十分鐘。
第二次彩排開始。
下課鈴響。
暖燈亮起。
林辰按照第五個音走到舞台中央。
陳夢瑤說出第一句。
後台電子琴接入。
聲音很輕。
沒有原完整配樂那麼豐富。
但每一個停頓都跟著台詞。
林辰開口時,琴聲向後退。
陳夢瑤換位置時,蘇晚晴補上一組和弦。
中段舊伴奏順利進入。
結束前,音控淡出。
電子琴重新接住。
全程沒有再卡。
最後一句落下以後,舞檯燈全部亮起。
禮堂里安靜了兩秒。
王磊站在後台,率先拍手。
「這不挺好嗎?」
文藝老師回頭看他。
「彩排不要亂鼓掌。」
「我烘托氣氛。」
「你先把設備箱放回原位。」
「剛放回去。」
「報紙話筒倒了。」
王磊轉頭。
那隻話筒正斜靠在紙箱旁邊。
他趕緊去扶。
觀眾席後排,周可可沒有笑。
她低頭檢查相機里的照片。
沈澤言則一直看著側幕後的電子琴。
剛才的伴奏不難。
甚至可以說很簡單。
可彈琴的人能夠跟上台詞臨時放慢的兩處節奏。
這不像只會一點。
他在主持流程上寫下一行:
【高三一班,後台現場伴奏。】
寫完以後,沒有繼續問。
彩排結束,禮堂工作人員將正式節目名單貼到後台門口。
學生立刻圍過去。
一班文藝委員擠到最前面。
從第一項往下找。
名單順序與白天通知不同。
有兩個節目臨時退出。
一個舞蹈因為設備問題提前。
高三一班的《教室燈亮著》被重新調整到後半場。
陳夢瑤用手指順著名單往下。
最後停在倒數第二行。
她回頭。
「晚晴。」
「我們是壓軸前一位。」
名單最下方是高二合唱團。
倒數第二項清楚寫著:
【高三一班——配樂朗誦《教室燈亮著》。】
蘇晚晴的節目,被排在壓軸前一位。